7.第 7 章
‘哥,你喜欢我不?’
小时候的廖年年就这般粘牙,因为眼睛瞎了,爹娘又经常进厂,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炕头捏大米玩。
等到廖文川放学,他坐在墙角吭叽吭叽的挪过来。
廖文川经常坐在炕头写作业,他圆滚滚的脑袋就像吃面条时一样凑过来,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视线直愣愣的,却挡不住他笑起来时的梨涡,陪他写作业写久了,身上酸痛,还是不肯走。
廖文川有时将他推的很远,廖年年便环抱住他的手,‘哥,我等你呀,我等你写完,死也等你~’
‘好不要呀?哥?’
“哥,你咋了?”廖年年的影子从三岁到六岁在面前重叠。
眼前的人慢慢变成好几个抓不着的影。
只听见‘嘭’的一声,对面的廖利勇倒地。
廖文川的口鼻里溢出鲜血,廖年年捧着饮料杯想要给他递汽水喝,让他缓缓,有些害怕的喊着‘爹’
可对面的廖利勇早就倒地,他的面碗中全是流淌出的鼻血。
汽水里似乎还残留着的药粉缓缓向上滚动着气泡,在杯子里炸了一个又一个。
廖利勇给他们喝的不是汽水。
——是药。
“这么年轻啊,怎么就喝农药了?”隔壁床的大娘磕了个鹅蛋剥壳给老伴,“大过年的哎!”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床:“对面那个男的呢?昨儿还在呢,出院了?”
老伴儿幽幽道:“昨儿晚上就推出去了,死了。”
“哎呦,喝多少农药呀?啥事呀父子俩能这么干,好死不如赖活,这小伙昨儿吐了那么多黑血,今儿还能挺住吗?”
她老伴摇头表示出一个未知的表情。
廖文川醒的很晚,护士平均一个小时要过来翻两次他的眼皮,若是瞳孔失焦就是没救了。
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水壶接水,到了晚上医院得保持安静。
一盏白炽灯撒着灰白颜色照在惨白的床单上,消毒水味充斥鼻腔,廖文川又一次灌喉涌吐,护士蹲在塑料盆前看了看,说这次吐的血不是那么黑了。
他疲惫的眼睁开一条小缝,听见护士鞋在水泥走廊拖动的声音,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暖壶往瓷缸里倒水,听大娘跟她老伴的闲聊,耳朵嗡鸣,好像有根针扎,声线是一条直线在脑海中来回穿过。
大娘道:“昨儿死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她老伴问:“谁啊,岁数不大啊瞅着。”
“就红旗开零件厂的廖利勇,咱们村老白家的儿子还在他们厂子干活呢!听说欠不少钱呐,他一死,信用社那边来不少人呐,说要把他们家厂子买了都不够的!”
“好好的厂子,咋能说没钱就没钱了?他家厂子可不好进,得给厂长送礼,咋一下就死了?”
“他女人跑啦,俩人借了不少钱上山西,那边不是也钻地井吗,那女的没回来,一翻腾他的包里头还有医院的证明,说孩子也不是亲生的,一堆债厂子维持不下去多少人的工钱都没开,现在改革开放多少年了,钻井的机器谁家还用零件啦?肯定全砸手里啦!听说得有几十万呐,那能不跑吗!”
廖利勇原本在年前就谈好的生意,厂子里借钱做了不少零件。
如今山西那边不要,借的钱全打了水漂,零件堆在厂子里销不出去,这么大笔钱村里头的信用社贷不了,是县里头的,即便不是高利贷利滚利起来数目也不小。
“孩子咋能不是他的?我记得那厂长不是和他女人关系可好了吗?”
大娘也不懂其中的关窍,只回想着昨天护士的话,“什么血型?廖厂长是A他娘是AB,这小孩昨儿想给他哥献血还是咋的,一查出来是个O型,那就不是亲生的呗!”
“欠一屁股债,女人跑了,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大过年的给俩孩子下的农药,你说说这事——”
两个老人叹气,心道两个小孩可惜了了。
廖文川喉咙像是有针扎有火烧,断断续续听完,几次张口说不出话,胸腔的起伏比之前大了一些。
脑海里浮现出父子三人吃的面条。
廖利勇埋头自己喝白酒,廖年年乐呵呵的捧着自己的碗把自己的肉献给他。
廖年年看不见,以前吃饭都是需要有人往他的勺子里放满东西他才会一口口吃掉,若不然只能埋头在碗里面瞎扒拉。
他把自己面条里的肉分给廖文川,是希望他哥能给自己的勺子里夹面条,他用筷子吃面条有点不擅长,笨笨的。
眼盲的小孩乖乖坐在桌边等着勺里的面条变凉,吃了几口面条,他就瞧见对面的廖利勇开始淌鼻血。
廖利勇扒面条扒的快,嘴里往外涌出血呛的眼睛通红青筋爆起,却还是死命的往嘴里秃噜面条。
廖文川喝了一口汽水觉得味不对,皱眉抬头,旁边是乐呵呵等待晃悠着小腿的廖年年。
廖利勇下药的时候廖年年一个瞎子根本看不见。
等到他的耳朵逐渐嗡鸣,眼瞧着廖利勇倒地捂着脖颈满嘴喷血,躺在地上抽搐,想起身的时候脚已经软了。
凳子在地上拖拉出刺耳的声音。
随后廖文川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闭眼前只有廖年年慌乱急促叫他‘哥’的声音。
廖年年....
廖年年....
“咳——”廖文川动了动手,歪了头看向窗户,床上只有被冰雪冻上霜的窗花。
窄窄的窗台上化冻的水滴答在地,潮湿、昏暗、嗡鸣、脑海一阵白。
眼前飘的仿佛是廖年年听的收音机雪花的灰白,断断续续,咝咝啦啦。
他一醒,隔壁床的大娘听见连忙叫了护士。
护士同医生一齐涌入,将他喉咙中的管子拔了出来,带出的血不再黑了,而是新鲜的红色。
医生捏着他眼皮反复问他能否看清。
廖文川眨眼几下,谁在问他,谁在碰他,手上扎了多少针,他通通不清楚。
医生将他扶起来,他尝试张口,几次却只能发出嘶哑‘呃’声。
“你喝的农药还算少了,只灼了嗓子,若是再晚来一会灼到了内脏那是真的救不回来了,你还年轻,后期恢复恢复说不定还能说话。”
廖文川嘴里只有血的腥甜,坐起来时,每一次吞咽都仿佛有刀片在拉开嗓子。
“哎哎——你这才刚醒,干什么去?”护士拦住要下床的廖文川。
廖文川看向窗外,慌张的左看右看,指着钟表。
护士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要问过去多久了?”
廖文川点头。
“三天了,那个成年人是你爹吧?昨儿没挺住。”廖文川懵了一瞬。
他并不关心廖利勇,他只是喝了一点饮料都能昏躺三天,廖利勇更不用说,死都死了,该的。
只是面对这个消息终究有些发愣,脑袋缓不过弯来。
护士又说:“那小孩的是你弟?小小年纪可怜的很哦,大冬天的,他跑了好几里地求了不少人给你送到这的,再晚一点,你这个量也挺不过几天的。”
小孩呢?
小孩呢...
廖文川三日只吊水,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起来。
护士扶着他按住他:“你不要乱动,我们这边会联系你们村委的人来。”
他拉住护士的手转过来在手心上写着问:‘孩子?’
“你弟弟吗?他——”护士皱眉,往外叫人来,“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在楼下的科室也可能被妇联的人带走了。”
他和廖年年都没成年,周娟面对着这样无底洞的家以及孩子不是廖利勇的这件事暴露,直接卷走了钱跑了,廖利勇一死,他们就成了孤儿。
十六七的他还好说,廖年年现在不到七岁,妇联的人一定会负责小孩。
村里头以前也有这种留守没有爹娘的孩子,妇联就会派人将孩子送到福利院或者找人领养。
“你还不能下地,得观察!”
廖文川的手脚有些力气,匆匆忙忙的掀开被子下地,走的太急喉中的腥甜呛的他呼吸道刺痛。
拖拉着虚浮的脚步。
廖年年是个瞎的。
他怎么求人的?
撕心裂肺的哭,从狭小的包厢里跑出去抱别人的大腿求别人来送他们到医院?
昏暗幽长的走廊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廖文川的腿脚踉跄,扶着墙,一眼望到头没有廖年年他就下楼。
身后想要追他的护士又被别的床的情况叫走。
他身上披着的衣裳半落不落,脑袋里根本不转,只是机械的在走、在找。
县城的医院不大只有四层楼房,楼上有生孩子的人拼命尖叫,也有做了手术失败一家嚎啕大哭,更有因为缴费单子差了几毛钱在护士站同医生同志争辩的怒喊。
一个小小的县城医院包裹着万千小小世界的喜乐哀愁。
廖文川扶着粗糙的灰白墙面,走到一楼,深夜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匆匆在他的身边走过,在狭窄的走廊中他被撞了一下,险些倒了,大厅中站着几个戴红袖标的大娘,上面写着‘妇联协会’
廖年年小小一只抱着铁椅子,小嘴嘟嘟着,“姨,我不走!不走!”
大娘蹲下身:“小年儿,姨不是要带你走,知道你要等你哥醒,但是你发烧了,姨是带你去打针的。”
廖年年摇摇头:“我听着了,你要带我去福利院,不去,离开椅子就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