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问心
颜韫清手一抖,面条滑回碗里,溅出的几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她悄悄抬眼,恰好对上觉明霁的视线时便开始有些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他会在这种时候问那么刁钻的问题,方才她断然是不会同他说那些就连自己都觉得带着几分挑衅的话。
落到这般进退不能的境地,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是不答便是心里有鬼,转移话题又怕这祖宗一怒之下变着法子针对自己。
她快速权衡了一番,觉得在这人面前撒谎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不如装傻来得稳妥,于是便要开口。
【喂,你不会真打算把我供出去吧?】
无爱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股被背叛的怨气。
【真是过分呢……居然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
颜韫清并未理会无爱,又慢吞吞地搅了一下碗里的面,看向他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无辜的神情,软声道:“自然是从身上拿出来的。”
“就像你出示令牌一样,我出示路引,不是很正常么?”
觉明霁看着她,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你这嘴,倒是和从前一样能说。”
颜韫清还没来得及去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思绪便被身后一桌人的谈话勾走。
“方才那人不是一直说自己是丹心宗的弟子吗?我记得今日便是入门选拔来着。”
“对啊,你都不知道,他刚开始还说自己是什么长老亲传来着,依我看,怕不是别的门派放进来搅浑水的吧!”
“谁知道呢,听说这次想进丹心宗的人可不少,名额应该也会比往年的要多一些,要不要去去碰碰运气?”
“你?算了吧……”
……
几人哄笑起来。
颜韫清静静听着,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就停了。
如果能进宗门,那她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题了,还能得个免费落脚处,更重要的是,这种大宗门万一藏着什么续命或解咒的秘籍呢?
虽然原文里并没有花费过多的笔墨描写这个宗门……当然也可能是没有写到吧。
但有一笔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宗门富得流油,光是弟子每月灵石就比小门派的长老还多还多
何况她的时间也并没有停下,真让她什么都不努力在原地等死,她反而才会焦虑。
觉明霁瞥了她一眼,单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人又在动什么心思。
“我在城内尚有要事处理。”他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你若是执意要去凑这个热闹,我也拦不住你,可你如今修为怕是……”
“嗯嗯我明白了。”
颜韫清急忙截断他的话,笑得一脸乖巧:“我绝对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参与任何有危险的项目。”
才怪。
觉明霁看了她两息,大抵是没有相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那侧:“为了我脆弱的性命着想,你若真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便将灵力注入其中,我会来。”
话止于此,他起身先一步离开了客栈。
颜韫清有些后知后觉地捏起那张符纸看了看,似乎是被主人带在身上有些时日了,折痕处有些泛旧。
她怔愣了一下,随后将其收在了包里,同那份路引放在了一起。
清晨的琼叶城已经有了人间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张,卖早点的摊位前围着零星几个人,只见蒸笼一揭,白雾便裹着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颜韫清这一路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怀中不知不觉便揣着包糖炒栗子,一路上边走边剥,壳子抓了一手,最后干脆随意找了棵树下扔掉。
报名处果然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末尾,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挪到登记处。
负责此事的人是个面容有些严肃的中年修士,眼神锐利,活像要将她的底细从皮肉下剜出似的。
“姓名。”
“颜韫清,怀珠韫玉、冰清玉洁。”
“年龄。”
“十八。”
“可有修为?”
颜韫清顿了一下,她原有的灵力早被塔里的药物实验毁了个七七八八,如今靠着无爱帮忙修复养护才堪堪筑基。
在这个动不动就遇到金丹元婴打打杀杀的世界里,她怕是当散修都不合格。
“有,筑基初期。”她说。
中年修士记了几笔,随后指了指一旁的吃测灵石,“往内注入灵力即可。”
颜韫清伸手抚上石面,欲将体内哪点微薄的灵力缓缓注入,可并未出现任何反应。
她有些疑惑,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光滑的灰白石面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
修士见状皱了皱眉,上前亲自注入灵力,测灵石随即亮起温润的暖光,那便不是石头的问题了。
“再试一次。”
颜韫清指尖再次触上石面,无爱的声音于脑海中出现,隐约带着几分得意。
【别费劲儿了,有我在这世上任何检测资质的东西都没法探查出你的底细,都被我拦截了哦。】
什么?那我现在怎么办?
她在心里无声咆哮,忽然想起早晨的事情,于是急忙道:你该不会还在生今早的气吧?
【急什么?我没那么小气。】
【屏蔽的是你的真实资质,但在此之前我给你传输的可都是我正儿八经的灵力,虽然还没教过你如何转化,但现下露出一点气息应付,我相信你还是能做到的】
颜韫清深吸一口气,按照无爱的话尝试主动溢出灵力。
测灵石终于有了反应——
上面并未出现和修士一般的光芒,只是如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片刻涟漪。
中年修士盯着测灵石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怀疑变困惑,又转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缓缓开口:“你……修炼的功法很特殊?”
“是。”颜韫清顺着话头往下接,面色镇定,手心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闭了闭眼,“家师传授的功法有些……偏门。”
修士沉吟片刻,在册子上又画了几笔后朝颜韫清递去一块木牌:“且去一旁候着,稍后会有人引你们前往下一关。”
“多谢。”颜韫清接过木牌,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指腹无意识地摸索着边角。
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得看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
下一关设在开阔的演武场上,场地中央立着一面如水门般高大的镜子,镜面并不平整,如水波流转,边缘泛着浅蓝的光。
有修士站在镜旁,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此镜名为‘问心’。踏入者将被引起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执念,能抗住打击、不被诱惑且在镜内撑过一炷香,出镜时不倒和尚有理智者,进入最后一关。”
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家陆续上前。
有人刚站在镜前就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有人狼狈痛哭,几乎是爬着从镜中逃出。
一轮下来,顺利通过的人不过四成。
那些个勉强通过的,出来时虽说面色苍白冷汗淋漓,但至少眼神还是清明的。
颜韫清站在队伍里默默看着,心却反而安定了下来。
方才在排队时她便旁敲侧击问过前面的人,此番考验的是心性坚定与否,与灵力修为无关。
她在塔中熬了这么些年,旁的没有,唯独这心磨得怕是比石头还要硬上不少。
待到她上前时,已经设想了不下十遍兴许会从中看见的旧事。
那些刑罚,那些无法见到光亮的年月……
可当她抬脚迈进镜中的一瞬,所见并非她所想过的任何一个画面。
高台之上。
颜韫清见自己被铁链束缚住手脚,跪在冰冷的石面上。
四周围满了身着丹心宗服饰的人,台下琼叶城百姓人头攒动,嘈杂的声音让她无法分辨出这群人在说些什么,可大家看她的眼神无一不是痛快的。
她试图低头回避这些目光,可脑袋却像是被什么力量凭空按住,迫使她直视前方。
刽子手站在她身侧,刀锋高举,日光照在刀刃上,随后——
手起刀落。
她见自己白发染血,碧瞳无神,随后尸首被人挂上了高楼。
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腐蚀着造物,风把垂落的白发吹得扬起又落下。
这正是原文之中自己的结局,问心镜为何要给她看这些画面?这不是她经历过的事情,也并非是她所害怕的未来,更不是执念。
这样想着,颜韫清的胃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忽然感觉到不妙,想将视线移开,可眼前的画面在下一瞬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