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黑气缠眉
国丧期间，辰极宫里挂满了白色纱幔。
内尚书局弘文馆里，司宫令宋依依和祁云岫一册一册地翻检着秘阁旧籍，逐页比对，静谧无声。
尚仪局司仗王旖雪在一旁打着下手，帮着将秘籍搬上搬下。
忽然，远处飘来几声悠远绵长的呼唤：
“小……师……妹——”
声音尖细绵长，若断若续，配着满宫随风飘荡的惨白素纱，给人一种凶灵出没，有脏东西靠近的感觉。
“是孔师兄。”祁云岫头皮一麻，丢下手里的典册就往桌案底下钻。
“孔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做了什么，被他逮着了？”宋依依忍不住好奇。
“一言两语说不清。你们就说没瞧见我。”祁云岫在桌案下冲两人摆摆手，轻声叮嘱。
“咦，咋都不敢面对他了？”宋依依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更加好奇了。
要知道这对师兄妹，感情是真好，斗法也是真勤，一年到头相爱相杀、斗智斗勇，几乎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依她这些年的冷眼旁观下来，祁云岫鲜少吃亏，十回里头，倒有九回半，是敏中公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心虚成这样，像被人捉奸在床了一样。”王旖雪也来了兴致，探头往案底下看，笑着打趣。
祁云岫默默地捂住了脸：真差不多！
“可不是嘛——”
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促狭声音自宋依依身后飘了过来，幸灾乐祸。
话音未落，孔敏中那张贱兮兮的俊脸，便直直地撞进了祁云岫的眼底。
平心而论，他生得芝兰玉树，气质儒雅，偏生眼角眉梢处总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俊朗里便带上了几分跳脱。因而远看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近看则总觉得有些欠揍。
“咦，小师妹，你在桌案底下干什么？”孔敏中故作惊诧地挑眉，语气浮夸，嘴角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坏笑。
“擦……擦桌子。”祁云岫讪笑，举起衣袖，煞有介事地在四周胡乱抹了抹。
“了解！”孔敏中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假惺惺道：“我最爱擦桌子底了，来来来，为兄陪你一道擦！”
说罢，他撩起袍角，屈膝蹲身，作势就要往案底下挤。
“擦完了，擦完了！”祁云岫见势不妙，好汉不吃眼前亏，手脚并用，“噌”地一下从桌案底下爬出来，一边猛抖裙上的浮灰，一边虚情假意地笑道：“这点子腌臜粗活，怎敢劳动师兄。”
说着，她眼疾手快地抄起案头一本积了三年老灰的旧书册，偏着脑袋，对着孔敏中，“啪！啪！啪！”一顿猛拍。
霎时，孔敏中周身腾起一团肆意翻飞的书屑陈灰，白蒙蒙、灰扑扑，宛如“仙气缭绕”。
“咳……咳咳……”孔敏中猝不及防，被呛得弯腰一阵猛咳，只咳得面红耳赤，眼泪汪汪。
早抱着不要殃及池鱼的念头远远避开的宋依依忍不住失笑摇头：“唉，明明每次都没讨到好，何苦还去招惹她。”
王旖雪也抿着嘴直乐，却赶紧拿过一柄轻罗团扇，替他拂开周遭飞舞的浮尘，又转身斟了杯温水递给他。
孔敏中接过茶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顺过一口气，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作妖：“小师妹啊，我可听说了，那天夜半三更，你跟我家王爷在芸香殿私会，被值夜的内官们撞了个正着……”
“哧——啦。”
在一旁围观得津津有味的宋依依手一抖，撕坏了一页典籍。
“那是古本啊……”祁云岫心疼。
“孔公子，快，坐下说。”王旖雪两眼发光，殷勤地拖过一张木杌，又飞快地给他续上一盏热茶，然后端起一碟蜜饯，边吃边边吃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孔敏中，等着他详细八卦，短话长说。
祁云岫被她兴奋的身影晃得眼花缭乱，无语地张大了嘴巴：这小丫头这会儿精神焕发，手脚麻利了！刚才让她搬书，她可是磨磨蹭蹭，无精打采得狠。闭上嘴巴后，祁云岫又开始头疼：她如此八婆，将来若嫁进宫里，可有得热闹了。
“……内侍们上了楼，好家伙，小师妹和我家王爷正含情脉脉地……”孔敏中感受到听众的热情，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
他到康王府不久，正发愁该和其他王府属官聊些什么话题，才能迅速拉近距离，天上就“啪”地砸下这么一桩香喷喷、热腾腾的爆炸性绯闻来。
这下，话题有了。且神秘又敏感。既牵涉到王爷，又事关宫廷秘辛，一般人压根不敢聊，就算想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对绯闻女主小学士，满京城久闻其名者众，可当真识得她庐山真面目的，掰着指头也数不满一只手，多少人连她生得是圆是扁、是高是矮，都说不上来。
偏偏这些个，孔敏中最有发言权，甚至称得上一句：了如指掌。
于是很快，康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和自家王爷闹出风流韵事的这个内廷小学士，羸弱纤瘦，肤色黑黄，其貌不扬，却狡猾多端，心机颇深，为了嫁给康王，可谓绞尽脑汁。
倒也难怪康王府上下这般想。自家王爷既是先皇膝下最得宠的老来子，又是当今圣上最亲厚的手足兄弟，身份尊崇矜贵，又生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一直是满京城公卿世族心中顶尖的乘龙快婿，更是无数闺阁女子的春闺梦中人。
想嫁给他，可不得耍些心机，用些手段。
“醉得眼睛都睁不开，脉脉什么脉脉。”祁云岫忍不住反驳。
宋依依和王旖雪齐齐扭头，笑眯眯地睇了她一眼，旋即又齐刷刷地转回头，眼巴巴地盯着孔敏中，眉眼弯弯，一副坐等听后续大瓜的热切模样。
“如今满京城人人哀叹、个个惋惜：一朵鲜花，就这样插在了牛粪上……”孔敏中无视她的澄清，眉开眼笑，越发说得唾沫横飞。
祁云岫目光清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接茬。
孔敏中有些着急：他坑都挖好了，她怎就不往里跳呢？怎就不激动、不上当呢？正常女子不都应该马上双手捂脸，扭扭捏捏、半嗔半喜地谦让一句：“讨厌啦，人家哪有鲜花那般好看嘛……”
这时，他就可以仰天大笑三声，幸灾乐祸地狠狠打击她：“你想多了，你是那坨牛粪！”
“康王爷儒雅倜傥、一表人才，像天上的神仙人物，可不是牛粪……”宋依依忍不住出声。
和想象的不一样。
算了，不要要求过高，有人接茬就行。
“哈哈哈，司宫误会了，牛粪是小师……”孔敏中摇头，笑得手舞足蹈，眉毛都快飞了。
“大丧期间，你不在王府待着，跑到内廷来做什么。”祁云岫忽然抬眸，声音幽冷地打断他。
他刚进门时，额角处沁着一层薄汗，袍角也溅满了泥雪，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可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