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落泪
穆渊原以为今日要丧命于此,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流,眼前的黑暗越发浓烈。
听到芸娘的声音,他忽然松了力道,整个人顺着田瑞阳拽他衣领的势头往后一倒,闷响一声甩在地上。
竹杖脱手滚了一圈,他仰面躺着,呼吸急促,额上的鲜血沾湿了半张脸,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田瑞阳一愣,随即大喜,弯腰揪住他衣襟,将他上半身拎起来些许,恶狠狠道:“装死?老子让你真的死!”
从芸娘的角度看过去,分明是田瑞阳揪着穆渊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芸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她搭弓射箭一气呵成,将箭射在了田瑞阳的身侧。
随后又取出一箭,箭头稳稳对准田瑞阳眉心,箭尖纹丝不动。
“松手。”她冷冷地对田瑞阳说道。
田瑞阳回头,看见芸娘面沉如水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后咧嘴笑了。
他慢慢松开穆渊的衣领,站起身来,两手一摊:“芸娘,你可看清出来,是他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即使方才被芸娘射来的箭吓到,却不相信芸娘有这个胆量敢将箭射在他的身上。
“我刚才亲眼看见你把他推倒的。”芸娘一字一句道。
“那是他自己站不稳!”田瑞阳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上的穆渊,“一个瞎子,磕磕碰碰不是常事么?你可不能把账算在我头上。”
芸娘没接话,箭尖却往左偏了三分,对准了他的眉梢。
田瑞阳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嘴上仍不饶人:“芸娘,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儿我来,是给我娘捎句话。我们的这门亲事,是她老人家点了头的,我这才登门提亲的。你倒好,屋里藏了个野男人,还拿箭对着我,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亲事?”芸娘冷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谁点的头,谁嫁去。我没许过的事,轮不到你娘替我做主。”
田瑞阳脸色沉下来:“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咱们两家有旧的份上,谁会娶你一个山野孤女?你也不照照镜子……”
“少废话!”芸娘打断他。
“嗖”的一声,羽箭脱弦而出,带着疾风从田瑞阳耳畔擦过,钉进了他身后窗户上,箭尾嗡鸣震颤。
田瑞阳只觉得耳侧一凉,随即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黏腻的血。
若是这箭再偏一寸,射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田瑞阳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脸上刷地白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顺更是这个人贴在了墙上,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窗框上那支还在轻颤的羽箭。
过了一会儿,田瑞阳才回过神来,脸上褪尽的血色又涌了上来,指着芸娘破口大骂:“你!你这个死丫头,竟敢对我放箭!我姑姑当年可是救了你爹和你的,你能活到现在都是我姑姑的功劳。你欠我田家一条命,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芸娘缓缓放下弓,目光平静:“青姨的救命之恩,我自然记得。要不是不想青姨在天上伤心,我这一箭射中的就会是你的脑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冷然:“至于所谓亲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从小我爹教我打猎,可不是为了让我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你要是再敢踏入这间屋子半步,我就让大黄吃了你。”
田瑞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的伤痕还在渗血,狼狈不堪。
芸娘不再看他,转头对着院子里的大黄道:“大黄,送客!”
大黄早已拱起脊背,压低了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噜声。
它往前迈了一步,露出半口獠牙,肩背上的毛炸开来,看着真让人害怕。
田瑞阳这才看清了大黄的个头,方才只顾着跟芸娘吵嘴,竟忘了院子里还蹲着这么个大家伙。
他吓得往后一所,腿肚子直打颤。
“嗷——”
大黄猛地一吼,声音浑厚。田瑞阳和刘顺魂都废了半截,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窜。
田瑞阳被门槛绊了一跤,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刘顺紧跟其后,慌不择路,脑袋咚地装在门框上,捂着额头嗷嗷叫。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院子,在雪地里踩出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田瑞阳跑到院门口才敢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风雪,朝屋里喊:“你……你给我等着!我娘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色厉内荏。
“大黄,吃了他!”
听了芸娘的话,大黄“嗷”了一声追了上去,吓得田瑞阳和刘顺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芸娘向来不许它伤人,它也知道芸娘不过是让它吓唬他们。
收回目光,芸娘低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穆渊,一时有些无措。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她而起。
田瑞阳那混账,若不是惦记她这些家当,也不会找上门来,更不会牵连穆渊挨这一遭。
穆渊半天没有动静,脸朝着屋顶的方向,额上渗出的血已将缠在眼上的白纱洇湿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一瞬间,芸娘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在林子里捡到他的模样,他那时也是这般毫无生气地躺在溪边。
“穆渊!穆渊!你怎么了?”
芸娘连弓都忘了收,快步走到穆渊身旁蹲了下去,手指颤颤巍巍地探向他的鼻下。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息时,她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
她差点以为,自己辛辛苦苦从阎王手里捡回一条命的人,又要当着她的面再死一回。
就在芸娘怔怔地蹲在那儿时,穆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偏过头,那张缠着血纱的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像是能看见她似的。
芸娘松了一口气,鼻尖却陡然酸了,声音里也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幸好……幸好你没死。”
她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沾血的脸上。
“都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的,至少该让大黄陪着你。谁知道那两个混账会突然跑来惹事……”
芸娘越说越自责,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掉,打湿了他额上干涸的血迹。
穆渊感觉到脸上有凉意落下来,先是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芸娘的眼泪。
她在为他而哭。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像是有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胸口,带来一阵酸涩胀意。
又好似有人在他平静无波的心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无声地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原来这就是被人护着的感觉。
他从前也曾体会过。
那时姐姐还在府里,他尚且年幼,受了委屈都有人挡在他跟前,摔了跤也有人将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姐姐入宫那日,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朱红的甬道。
后来他才知道,从此他与姐姐只有君臣之别,再无姐弟名分。
姐姐在宫里并不受宠,却从未在信里提过一个字
每每捎出来的家书,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姐姐走后,偌大的国公府便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弟弟,那时候他还尚年少,手里攥着父亲留下来的爵位和那点残存的家底,身旁都是妄想分一杯羹的人。
那些世家贵族表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却盘算着如何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吃过亏,也栽过跟头,后来慢慢地学会了冷脸、学会了狠心,才将那些人一个一个踩了下去。
至此再无人敢欺辱他,却也无人敢真心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