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贪
浓重铁锈混杂着潮湿霉腐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阿璃一颤,从混沌里醒来。
她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抬一抬指尖都分外沉重,手脚皆被沉甸甸的精铁镣铐牢牢锁住,镣身内侧刻满禁制符文,竟是专门封禁灵力的法器。
淳王父子半点余地都不曾给她留下。
阿璃后背轻靠着冰凉的石壁,将此前种种迅速梳理一遍。
其实方才踏入绸缎庄的刹那,她便已察觉异常。
铺内死寂沉沉,柜台后立着的更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阿璃警铃大作,转身便欲抽身离去,谁知刚踏上门槛,一股无形的力道自门框回弹而来。
绸缎庄布下了结界。
阿璃伸手去摸传音纸鹤,才刚触到,一股甜腻闷人的异香弥漫开来。
她屏息凝神,可香气无孔不入,短短数息之间,四肢指尖渐渐发麻,丹田内流转的龙气也被滞涩起来。
就在此时,柜台后的两道人影化作浓稠黑雾朝她径直扑来。
阿璃侧身避让,同时将体内的龙气汇聚指尖,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
嗤啦一声轻响,金光撞上黑雾,瞬间腾起大片白雾,如同冷水浇灼热火,暂时将黑影逼退开来。
然而不等她喘息,那散开的黑雾又如活物般迅速相融,方才的攻击反倒像是助长了其凶戾之气,裹挟着腥风再度袭来。
阿璃步步退守,龙气凝作纤细金芒刺向黑雾的最薄弱处。
尖锐凄厉的嘶鸣响彻屋内,黑雾中一物重重坠落在地,腥臭漆黑的汁液四下飞溅。
阿璃定睛望去,一眼认出那妖物正是昔日在将军府别苑逃窜脱身的蝙蝠妖,此刻它的羽翼残破焦烂,一双幽绿的竖瞳死死盯住自己。
刚除去一妖,身后又袭来凛冽的劲风,阿璃躲闪不及,肩头仍是被利爪擦过,衣衫被撕裂一道长口,肌肤上浮现三道狰狞的血痕。
她本就因炼化愿力损耗颇多,如今又遭妖毒侵体,每一次出手都愈发迟缓,身形也控制不住地发软发沉。
可她万万不能倒下,一旦失了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旁人拿捏。
阿璃狠下心咬破舌尖,刺骨的剧痛瞬间将涣散的神智强行拉回,她拼尽余力,逼出体内的龙气,在身前凝出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黑雾逼退数尺,堪堪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可门口的结界依旧牢不可破。
前方涌动的黑雾散尽,数道身影清晰浮现,嗣王齐颢立于众人之首。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阿璃,俨然将她视作已然落网,无处可逃的猎物。
转瞬之间,齐颢伸手攥住阿璃的手臂,猛地将她从地面拖拽而起。
阿璃想抬手抵御,手臂沉重如灌寒铅,喉间阵阵腥甜翻涌,又被她硬生生强忍压下。
脱力之下,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齐颢掌心骤然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骨肉之中,死死将她禁锢住。
不能坐以待毙。
阿璃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了纸鹤,体内的龙气也在此刻彻底散尽,任由齐颢半扶半架着走出布庄。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她长睫剧颤,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街对面的屋檐,一眼便瞥见藏在暗处的那道身影。
阿璃垂下眼眸,顺势虚软地靠向齐颢,齐颢眉头紧蹙,并未伸手将她推开。
阿璃清晰地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凌厉如针,满载着怨妒与愤恨。
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倘若裴明杼未能及时赶来,凭钟少萱的性子,定然会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不消半日,沈砚安,永安侯府乃至整个京城都会知晓,堂堂嗣王竟在白日里,搀扶着肃宁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同乘一车。
风波闹得越大,对她便越有利。
这是阿璃陷入险境之前,能布下的后手。
心神渐渐沉陷,再度睁眼时,她已经被囚禁在淳王府阴冷潮湿的暗牢之中。
阿璃被齐颢从冰冷的石墙上扯起,又狠狠掼回石壁,后背重重相撞,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齐颢面容逼近,眸光阴鸷冰冷,一寸寸剜过她。
“说!”他咬牙切齿,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戾气,“我母妃的死,是不是你所为?”
修长的手指收紧,几乎掐进骨肉,牵扯到阿璃肩上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然而纵使痛到极致,她依旧紧咬牙关。
自淳王妃离世起,淳王父子便一口咬定她是罪魁祸首,即便司天监判定死因,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阿璃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知嗣王殿下凭何断定,是我害死的淳王妃?”
齐颢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坦然,眼中浓烈的恨意微微一滞。
“我与淳王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平素更是少有往来。”阿璃语声平静,“殿下不妨明言,我为何要害她的性命?”
齐颢喉结狠狠滚动,他之所以认定是阿璃,无非是因着那萦绕的怪梦,加之丧母之痛无处宣泄,便一口咬定她是真凶。
“殿下是亲眼目睹我行凶了?”阿璃目光愈发清亮锐利,“你只凭一场虚实难辨的梦,便将杀人的重罪强行扣在我身上,这般行径难道不荒唐可笑吗?”
齐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阿璃依旧不肯退让:“殿下就从未疑心过,倘若我蓄意行凶,又怎会多此一举,要将那场梦境植入你的脑海之中,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齐颢胸膛剧烈起伏,竟寻不出半句话辩驳。
那场诡异的梦境再度涌入脑海,血泊之中的母妃嘴唇翕动,他俯身细听,可每当即将听清之时,母妃的面容便骤然扭曲,死死望向他的身后。
他仓皇回头,便见钟少璃立在暗处,唇角噙着一抹诡谲的笑意。
待他再度转头,母妃已经气绝身亡。
齐颢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母妃每日托梦与她,证明眼前这人必定就是害死她的元凶,他绝不能被几句言语就蛊惑动摇。
方才稍有松动的眼神再度覆上彻骨寒芒,周身的戾气也愈发浓重:“我母妃性情和善宽厚,在京中从未与人结下仇怨,唯一心生嫌隙之人,便只有你。”
话音落下,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当初换婚之事,乃是母妃亲手敲定,此事于你而言是折辱,你心中定然恨她入骨。”
阿璃险些失笑,不过一桩婚事,竟被他臆想出这般深仇大恨。
“嗣王殿下。莫非在你眼中,嫁与沈砚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