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见竟遇心选姐
七月初的蝉鸣像一把拉不满的弓,嗡嗡嗡地悬在头顶,懒洋洋的,又没完没了。
笺夏站在“玫茶”奶茶店的玻璃门外,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招聘启事,指腹把纸边都捏软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下面是条宽松的工装裤,脚踩一双旧帆布鞋。头发刚剪不久,碎发落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张脸干净的像没写过字的信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把手上挂着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店里开着空调,冷气裹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跟外面那种能把人烤化的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笺夏下意识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吧台,然后——
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正背对着门,踮着脚尖在够高处的抹茶粉罐子。一头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后颈上。她穿了一条淡绿色的碎花裙子,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笺夏的脚钉在地上了。
那个人够了两下没够着,转过身来想找个凳子,就这么跟笺夏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眉毛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瞳仁颜色很浅,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那种天生就带一点粉的血色,嘴角微微上扬,好像随时都在笑,又好像只是在礼貌地表示“我没有不高兴”。
“你好。”她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是来面试的吗?”
笺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从那张脸滑到锁骨的位置。那条碎花裙子的领口是方形的,刚好露出两截精致的锁骨,而右边的锁骨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很小。很黑。像一滴不小心落上去的焦糖浆。
笺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下,然后下一拍就重重地砸了回来,砸得她耳朵里嗡嗡响。
“……是。”她终于把那个字挤了出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很多,“我来面试暑假工。”
沈听雨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你稍等一下,我把这个罐子弄下来就来。”
她又踮起脚尖去够那个罐子。这回笺夏看清楚了——确实够不着,那条淡绿色的裙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上提,膝盖窝那里有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我来吧。”笺夏听见自己说。
她已经走过来了,步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快。沈听雨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近了一点,笺夏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那种干净的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
笺夏抬手,轻轻松松地把那个罐子拿了下来,放到吧台上。
她173,沈听雨169。四厘米的差距不算什么,但这一刻,笺夏第一次觉得长得高是一件挺好的事。
“谢谢。”沈听雨仰起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你多高呀?”
“173。”
“好高。”沈听雨很真诚地感叹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笺夏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手肘撑在台面上,佯装随意地环顾四周。玫茶并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墙壁刷成了暖白色,挂着几幅干花画框,角落里有一面书架,零零散散摆着几本诗集和盆栽。吧台上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字迹清秀,一看就是沈听雨写的。
整个店给人的感觉就像它的名字——玫茶,玫瑰和茶,温柔里带一点点清冷,甜而不腻。
沈听雨端着一杯冰水走过来,放在笺夏面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简历——笺夏刚进门时就放在那里的,A4纸,字迹工整。
“笺夏。”沈听雨念出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名字。”
“嗯。”笺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但心跳还是快的,“我妈取的,说夏天生的,希望我像信纸一样干干净净。”
“那你确实挺干净的。”沈听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简历上,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笺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又把水杯举起来,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面试的过程很简单。沈听雨问了她的年龄——十九岁,刚高考完,等录取通知书。问了之前有没有相关经验——没有,但是学东西很快。问了能工作多久——整个暑假,一天都不请假。
沈听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这么确定?”她问。
“确定。”笺夏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十分钟前她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现在她已经愿意在这个店里做一辈子的暑假工了。
沈听雨低下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收进抽屉里。“那行,你明天能来吗?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前三天算试工,工资照算。”
“能来。”笺夏说。
“那明天早上九点。”沈听雨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推过来,“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存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笺夏拿起那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写着“沈听雨”三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沈听雨。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跟她的人一样,温柔又安静,像一场下在心上的雨。
“小雨姐姐。”笺夏脱口而出。
沈听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是对面试者的礼貌,这次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的那种笑。
“叫我听雨就好。”她说,“或者叫姐也行,小雨姐姐……有点太可爱了。”
“那叫小雨姐?”笺夏试探着问。
沈听雨想了想,没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转身去收拾吧台上的罐子,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那颗锁骨痣在她弯腰的时候又露了出来,像一个小小的逗号,停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
笺夏把那张便签纸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隔着布料摸了摸。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好,明天见。”沈听雨回过头,冲她摆了摆手。
笺夏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手了,又停了一下。铃铛叮铃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热浪又扑面而来,蝉鸣重新变得聒噪。笺夏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玫茶”的招牌——两个字是手写体,花瓣形状的笔画,淡粉色底,白色字,简简单单的,好看。
她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把那串电话号码存进去。输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打的是“小雨姐姐”,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沈姐”,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还是输了三个字:小雨姐。
存完以后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摸了摸刚才那张便签纸的位置,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夏天的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柏油路被晒热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笺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今天的蝉鸣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太阳也没那么毒了,连路边那只总爱冲人叫的泰迪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她想起那颗锁骨痣。
很小的一颗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个位置,像在等什么人去发现。
笺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颗痣记得这么清楚。她明明不是那种会注意这些细节的人,平时连自己的衣服扣子扣没扣齐都懒得看。但那个画面就是印在脑子里了——淡绿色的裙子,白皙的锁骨,一颗小小的、像焦糖浆一样的痣。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笺夏换了鞋,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瘫进沙发里。
“面试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过了。”笺夏说,声音闷在靠垫里。
“老板怎么样?”
笺夏想了想。老板怎么样?她想起沈听雨踮脚够罐子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多高呀”时微微仰起的脸,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挺好的。”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很温柔。”
“温柔就好。”妈妈没多想,继续炒菜了。
笺夏把脸埋进靠垫里,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笑,嘴角刚刚翘起来就又压下去了,好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晚上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手机。她点开那个刚存的号码,看了几秒,又退出去,再点开,再退出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窗帘的边角。夏天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吵闹,蝉鸣声低了下去,偶尔有一两声蛙叫从远处传来。
笺夏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淡绿色的裙摆,翘起的小腿,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想,这个暑假应该不会无聊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笺夏就到了玫茶门口。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但她不想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太着急了。
店门还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周二至周日10:00-21:00。笺夏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三,没错。
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然后就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沈听雨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比昨天那条长一些,刚好到小腿肚。她一只手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举着遮阳伞,阳光把伞面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朵移动的云。
她走近了才看见笺夏,微微睁大眼睛:“你这么早就来了?”
“习惯了早起。”笺夏说。这是个谎话,她平时能睡到十一点。
沈听雨笑了笑,弯腰去开卷帘门的锁。她弯腰的时候,马尾辫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