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毁掉婚约(一)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宋府沉在沉沉黑暗里,看似寂静无声,内里却翻涌着藏不住的阴戾。
白日那场交割家产的风波过后,宋家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堵得胸口发闷,久久散不去。
他们拿捏磋磨了八年的孤女,从前仰人鼻息事事低头,任他们随意折辱,谁都默认了孟映雪就该是供他们牟利的棋子。
可偏偏短短几日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孟映雪光明正大拿回了所有孟家祖产,手握实打实的家业底气,还攥着和靖安侯府的婚约。
往后她便是侯府二少夫人,身份水涨船高,扶摇直上,再也没人能拿捏她半分。
宋言正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指尖死死抵着桌沿的实木纹路,指腹因用力泛白,眼底满是悔恨。
他后悔极了。
当初踏春宴,是他一时贪心,想着把孟映雪推出去攀附权贵,以为这丫头性子软、没主见,就算嫁入侯府,也会乖乖听凭宋家使唤,一辈子做宋家的垫脚石。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隐忍八年的小丫头,早已悄悄挣脱了他们的掌控,甚至反手一局,一下子便毁了宋家多年的算计。
如今退路尽失,唯有破局。
想要翻盘,唯一的生路,就是毁掉这门婚事。
只要斩断谢云峥的庇护,撕碎孟映雪所有的荣光,她便依旧是那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
到那时,没了侯府撑腰的孟映雪,依旧任由他们拿捏折辱。那些被她拿回的家产,终究还是会重新落回宋家手里。
昏暗的烛火映着宋言正阴沉的侧脸,他和身旁脸色铁青的宋夫人对视一眼,二人无需多言,眼底已然达成阴暗的默契。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绝不能让孟映雪顺利嫁入侯府。
只是谢云峥心思缜密,侯府如今权势滔天,若他们宋家明着作对,不过是以卵击石,只会自取灭亡。
正当书房氛围沉郁僵持,宋言正苦无对策之际,侧旁一直沉默立着的宋知薇,缓缓抬了眼。
她身姿端正,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爹,或许,女儿有法子。”
随即宋知薇便上前,俯身附在宋言正耳侧轻生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待她话音刚落,宋言正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光亮,连日的焦虑压得他毫无头绪,此刻已然顾不上其他,只沉沉叮嘱。
“此事凶险万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你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万万不可牵连宋家,引火上身。”
宋知薇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应声过后,便轻轻推开书房木门,缓缓离去,背影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宋知薇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晋礼教森严,世人婚嫁最重女子贞洁名声。若是婚前秽乱清白尽毁,是女子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宗族绝不能容忍的丑闻。
哪怕谢云峥再如何偏爱,也绝无可能悖逆宗族礼法,愿意顶着满城风雨,迎娶一个婚前失贞声名狼藉的女子。
婚约一废,靠山必崩。
这步棋,阴毒却稳妥至极。
而这盘棋里最完美,也是最适合铤而走险的棋子,从来不是她这个宋家嫡女。
是韶光院里,终日被恨意裹挟,此刻容貌受损的宋知瑶。
——
此刻的韶光院,比府中任何一处院落都要清冷萧瑟。
院里晚风穿廊,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孤烛,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在菱花铜镜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
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早已没了往日的明艳娇俏。
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淡红疤痕,密密麻麻铺在脸颊两侧,不算狰狞可怖,却彻底毁了往日清丽绝俗的样貌。
宋知瑶微微歪头,视线一寸寸扫过镜中残缺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肌肤,指腹划过伤痕的瞬间,心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原本虽只是个宋家的庶女,但自己样貌拔尖、才情出众,从前也是被人追捧的模样,满心期许着一桩锦绣良缘。
可如今,她困在这座清冷院落里,容貌受损,沦为全府下人私下议论嘲讽的笑柄,日日活在屈辱和煎熬里,看不到半点出路。
反观孟映雪。
寄人篱下八年,此刻不仅完好无损,还拿回万贯家产,得谢家二公子谢云峥倾心,即将风光大嫁,一跃成为诰京最让人艳羡的侯府二少夫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苦难屈辱都归她,所有风光圆满都归孟映雪?
恨意像细密的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日夜啃噬她的心神,让她夜夜辗转难眠,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早已把她的心智彻底腐蚀扭曲。
她恨孟映雪。
恨她那张永远温顺无害,表面上惹人怜惜的脸,恨她看似无争却实则步步算计的城府,更恨她轻而易举夺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机缘。
正当宋知瑶对着铜镜,眼底戾气丛生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涌入,烛火剧烈晃了两下。
宋知薇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浅黄折枝玉兰长裙,身姿端雅从容,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嫡女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周身气场疏离淡漠,看着高高在上,自带旁人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她们二人名义上是嫡庶的姊妹,实则隔阂极深。
宋知薇素来瞧不上宋知瑶冲动易的性子,觉得她目光短浅,平日里不屑与她往来,二人几乎从无私下交集。
今夜这般深夜造访,实在太过反常。
待宋知瑶看清来人后,不免心头一紧,连忙压下眼底的戾气,快速收敛脸上的情绪,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脊背微微绷紧,语气带着对宋知薇惯有的戒备。
“夜深露重,嫡姐怎么会来我这寒酸小院?”
她刻意加重了“嫡姐”二字,心底藏着多年被压制、被对比与轻视的积怨。
宋知薇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淡淡扫过镜面,落在宋知瑶残缺的脸颊上。
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转瞬便被温柔的神色覆盖,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上前两步,主动靠近宋知瑶,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指尖微凉,姿态亲昵温和,是从未有过的姐妹情深。
“妹妹何必这般见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柔得像温水漫过心尖,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
“这些日子,我看你终日郁郁寡欢,独处院内,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性子直率,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憋着,旁人看不懂你的煎熬,我却都看在眼里。”
这番温和的劝慰,精准戳中了宋知瑶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这些时日,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柳姨娘,其他府里上下无人体恤她的苦楚,人人都在看她笑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与轻视。
唯有此刻,眼前高高在上的嫡姐,好似真的懂她的委屈,怜惜她的遭遇。
连日积压的不甘、屈辱与怨怼瞬间冲破防线,宋知瑶眼眶猛地泛红,眼底瞬间氤氲上水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哑与崩溃。
“我不甘心。嫡姐,我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我落得这般境地,日日煎熬难堪,孟映雪却能事事顺遂,风光无限?”
宋知薇静静立在她身侧,任由她宣泄情绪,脸上始终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神色平和无波,没有半分不耐。
等宋知瑶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悠远绵长,意有所指。
“世事从来没有定数。一时的起落,算不得什么。今日站在云端的人,未必永远安稳;如今跌落低谷的人,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案摇曳的烛火上,语速缓慢,看似说着宽慰的闲话,实则句句暗藏玄机,一点点牵引着宋知瑶的心思。
“妹妹应该记得,大晋待嫁女子,婚前需随家中长辈入禅寺斋戒礼佛,祈福姻缘安稳顺遂。”
宋知瑶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有些不明白为何宋知薇为何突然提及这个,却依旧轻声应答:“我记得,明日府中所有人,都要陪同孟映雪去合安禅寺祈福。”
“那就正好。”
宋知薇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眸光依旧清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