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新芽
德拉科最初来庄园时,还不能独自住很久。
纳西莎会陪着。
后来,他渐渐长大,每年夏天都会留一个月。
第一年,他把一只银匙藏进袖子。
只是喜欢匙柄上会动的小龙。
Vianca看着他走过门口,叫住他。
“德拉科。”
孩子僵住。
她伸出手。
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把银匙放回她掌心。
“我家里也有。”
“那这样的话你应该不缺这一只?”
“但那只不会动。”
“想要的东西,可以问。”
他抬起下巴。
“爸爸会给我买。”
“那是另一件事。”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很不情愿地问:
“我能要吗?”
“可以。吃完点心再拿走。”
他瞪大眼。
似乎不明白,早知如此,自己刚才为什么还要藏。
Vianca把银匙放回碟边。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觉得有趣,就省略应该说清楚的话。
他一年比一年话多。
喜欢新扫帚。
喜欢让人看自己学会了什么。
受了委屈,会先说“我爸爸认为”,再偷偷观察Vianca的反应。
她并不总顺着他。
有一年,他嫌弃一名小精灵将行李放错地方,语气模仿得很像卢修斯。
Vianca等他说完,才让他自己去搬。
德拉科难以置信。
“可是——”
“你可以告诉她,放在哪里。”
“我已经说了!”
“你还说了别的。”
他脸红起来。
后来,他将箱子拖回房间。
晚餐前,又去厨房转了一圈。
没有人问他去做什么。
第二天,那只小精灵给他多添了一块布丁,他也没再摆出主人家的神气。
纳西莎来接他时,他会扑过去。
到了卢修斯面前,又努力站直,讲述自己这一个月学了什么。
Vianca站在门旁看着。
她从不要求他留下。也不把他的离开理解成某种失去。
这个孩子有父母,有自己的家。
她只是其中一位愿意为他开门的大人。
这件事,比她从前想象的简单。
也需要更多自制。
1991年初夏,Vianca在伦敦遇见了另一个孩子。
那天没有下雨。
她原本只是从一家旧书店出来,沿街慢慢走。
街角一处较窄的通道里,几个男孩围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有人举着他的眼镜,故意让他够不到。
另一个推了推他的肩,笑着命令他,让他再把东西变没一次。
那孩子没有哭。
只是抿着嘴,试着从两个人之间挤出去。
刚侧过身,又被推回来。
Vianca停下脚步。
“把眼镜还给他。”
声音不大。
几个孩子同时看过来。
为首的男孩先愣了一下,随后挺起胸。
“我们只是玩。”
“那么,现在结束了。”
“他是我表弟。”
“这不影响我刚才的话。”
男孩看着她。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自然,仿佛根本没有留下需要争论的部分,他终于从同伴手里夺过眼镜,往瘦小男孩怀里一塞。
“给你。”
随后招呼其他人走开。
经过Vianca身旁时,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并没有理会他们。
等人走远,才低头看向留下来的孩子。他的衣服太大。
袖口盖住半只手,裤脚也卷了几层。
黑发乱得厉害,额前垂下来,几乎遮住眉毛。
他正在检查眼镜。镜腿有些歪,鼻梁处缠着胶带。
“还能戴吗?”她问。
“能。”
他立刻戴上。镜片后是一双很亮的绿眼睛。
“谢谢。”
Vianca看了他片刻。
“不客气。”
她带他走到街边明亮些的地方,没有要求他跟着自己离开。
孩子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些男孩走远的方向。
“你要回去找他们?”
“我姨妈还在店里。”
“她知道他们这样对你吗?”
他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已经足够。
Vianca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示意他可以等一会儿。
他迟疑片刻,坐到另一端。
保持着很礼貌的距离。
“你叫什么?”
“哈利。”
“Vianca。”
他试着念了一遍。
念得不太准确。
她纠正了一次。
他便认真记住了。过了一会儿,哈利看向她。
“你会告诉姨妈吗?”
“你希望我告诉她?”
“她会觉得是我惹事。”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样议论家人不太好,又补了一句:
“她不喜欢麻烦。”
Vianca望着他。
“刚才制造麻烦的,不是你。”
哈利没有立即点头。
他看起来不太习惯有人这样直接地下结论。
那天,她只知道他叫哈利。
知道他住在萨里郡。
知道他今天跟姨妈一家来伦敦,替表哥买东西,而表哥恰好约了朋友同行。
她没有追问完整姓名,也没有让一个陌生孩子交代自己的全部经历。
临走前,她问他平时会去哪里散步。
他讲了一处附近的小公园。
讲完,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说得那么详细。
Vianca记住了。
几天后,她去了萨里郡。临行前翻过的地图还放在马车上,她照着哈利说过的街名找到那座公园,没有把这次会面说成偶然。哈利果然在。
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脚尖抵着地面,没有荡起来。
看见她,他先愣了愣。
随后站起来。
“Vianca姐姐?”
她停住。他像是忽然不确定这个称呼是否合适,耳朵微微红了。
“我是不是应该叫——”
“这样就好。”
她走过去。
他往旁边让出位置,又看了看秋千,似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张能让人挤着坐的长椅。
Vianca笑起来。
哈利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短。
后来,她偶尔去看他。
有时候隔几天。
有时候隔一周。
她不会要求他一定在那里等,也从不因为他有一天没有出现,就向他追问去了哪里。
偶尔带一本书。
偶尔在附近买两份三明治,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吃。
哈利起初总说不饿。
直到有一次,肚子在他说完后很不配合地响了。
他低下头,脸一下红了。
Vianca没有笑。
她把其中一份推过去,自己先拆开另一份。
“我还没有吃午饭。”
哈利这才接。
他吃得很快,却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急。
咬了几口之后,又停下来看她的那份。
“姐姐,你的够吗?”
Vianca的动作顿了一下。
“够的。”
然后,他才继续吃。
那天下午,她想起了另一个孩子。
黑发。
瘦。
总是注意别人有没有碰过他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不同。
哈利得到一份食物时,会先不相信自己可以收下。
确认以后,又会担心给他食物的人是否还有。
他也会生气。
谈到达力时,会皱眉,会说几句很尖锐的小话。
有一回,他讲起表哥的新校服,努力忍着笑,最后还是没忍住。
Vianca听完,也弯了弯眼睛。
“听起来,他不会喜欢你的评价。”
“所以我没当着他说。”
哈利推了推眼镜。
停了一下,又补充:
“他也不会只说回来。”
Vianca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哈利看见,便立刻换了话题,问她最近去了哪里。
他不喜欢让人一直为自己难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希望有人问。
后来,他渐渐会主动提起一些事。
楼梯下的空间很小。
达力的旧衣服总是太大。学校里没人愿意同他走得太近,因为达力不喜欢。
这些话说得零碎。
他没有把它们整理成一份控诉。
Vianca却一点点听明白了。
她开始替他检查眼镜是否又被弄歪,也会留意他膝盖上的伤。哈利有时不让。
“只是摔了一下。”
“那就让我看一下,摔得严不严重。”
他便不再争了。只是偶尔低声嘟囔:
“你说话像大人。”
Vianca替他擦干净擦伤处的泥,抬眼看他。
“我本来就是。”
哈利看着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显然不太信。
她没有解释。
七月底,她有一阵没有见到他。
公园里没有。
附近的路上也没有。Vianca去过一次女贞路,却正赶上那一家人不在。
邻居只知道他们匆忙出门,至于去了哪里,说法并不一致。
她留了一封信。
没有擅自进屋。
八月再见时,哈利整个人都变了些。
仍然瘦。
衣服仍然不合身。
但他走路时抬起了头,谈到九月,眼睛会亮起来。
他说,自己要去一所寄宿学校。
很远。
“已经有人替你安排好了?”Vianca问。
哈利点头。
“是我父母去过的学校。”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被他珍惜地留了一会儿。
Vianca没有立即接话。
哈利随后看向她,似乎想再解释,又忽然停住。
有些事,他刚刚知道。
也刚刚被告知,不能随便告诉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
Vianca看出他的迟疑。
“暂时不方便说,也没有关系。”
哈利明显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