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又一声“慢”,这回却不是少年在说话。
那是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却不容置疑。众人循声望去,一雍容闲雅、身量颀长之人负手自人群后方慢慢踱来,众人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
楚崇英同样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只是他的眉眼并不温和,不怒自威,天然不可亲近。
他最终在少年面前停步,目光似乎投向人群,又似谁都没有看,淡淡开口:“认得我么?”不知在问谁。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说别的,单说他这身紫袍便不是寻常人能穿的。
制住少年的两个军士怕少年真是细作,丝毫不敢懈怠。但眼前这人来后,少年忽然微微挣了挣,似乎想要抬头。他们又立刻不容情地将人按回去了。臂上还微微加力,怕这人再有动作,不想却发觉少年紧绷着的肩背忽然放松了。
不知何人率先开口行礼:“主帅。”陆陆续续众将士都弓腰抱拳:“主帅!”
按着少年的两个士卒犹豫了下,还是松开手行礼了。
楚崇英便在此时微微俯身将手递到少年面前,问众人:“那认得他么?”
少年抬头看着那只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紧紧握住,借力起身。
军中认得的认不得的都没有开口。
“那正好,认一认。”楚崇英转至少年身后,轻轻拂了拂他背上的尘土,而后右手搭在少年左肩,自他肩后看向众人,“这是你们的行军副元帅,也是今上第八子,成王。”
除了李普,没人怀疑这是私斗之事。而太子亲自发话,李普自然再不敢诬陷。
先前那为难人的队正与将人按在地上的两个军士慌忙赔罪。
楚舒玉拂了拂身前的尘土,道:“无妨。是我未先说明,不知者不罪。起身罢。”
李普眼珠一转,也上前赔罪:“殿下卸了甲、去了紫袍,末将一时没认出。冒犯尊颜,还望恕罪。”
楚舒玉抬头,眼前之人双目细长,疏疏几柳髭须,并非什么裨将,他是认得的,也知道此人必定是见过自己。虽说行军时李普是在前军开路的,近日也未大规模聚将议事,但扎营时不可能没照过面。
他道:“无妨。”与同李壮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李普一恍惚,这几日他总跟在太子后面,成王这样的语气,他还以为是太子在同他说话。
楚舒玉又伸出一手去托他的手臂。似碰到了,又似没有,李普的心陡然一抽。
楚舒玉再没说一句话,目不斜视地要从他身边过去。李普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全身都绷紧了,怕他骤起发难,紧张地维持弓背抱拳的姿势。幸好他真的只是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而已,不由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冒出了细汗。
不愧是兄弟,李普心想。他疑心自己被人温和的外表欺骗,实则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楚崇英过处,众人避让。楚舒玉从后面跟上,原本也无阻碍。只有一将在避让楚崇英后,又走出来,半挡住楚舒玉的去路。
楚舒玉停步,略低头与他的目光相碰。而那将犹豫着往楚崇英方向看了一眼,便又行着礼退开了。楚舒玉能感觉到他似乎是要与自己说什么。
但楚舒玉也知道楚崇英是为寻自己而来,不敢耽搁,便没有细问。最终只是朝那人微一颔首,跟了上去。
…………
夜食时分,营帐前三三两两坐着许多用食的士卒。
火长傅良、李壮与同火中几人围坐在一簇火前吃饼。
傅良道:“楚兄弟原本说他姓楚时,我便怀疑他是不是与皇室有什么干系。但想想那样的人怎么会与我们做朋友,肯定是远支!不想竟是成王殿下!”
李壮一面将嘴里塞满胡饼一面模模糊糊道:“难怪那么能打,我败给他不丢人了!”
另一人说:“成王真仁义,明明是我们缠着他比武,他为了我们不被罚,竟说是他先动手!”
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以为攀上了成王便能出人头地,真是做梦。”
几人都看向声音来处,是坐在不远处另一火的人。
“你说什么!”李壮当即跳起来捋袖子要去打人。
这可是真私斗,傅良赶紧起身抱住他往后拽。
那火之人还不罢休:“你们的成王只是副帅,上头还有个太子主帅呢!你们没听过传言?太子能容他立下战功,威胁自己么?只怕到时你们的成王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你们还想跟着他鸡犬升天?
“方才都看见了罢,将军要罚他,太子不出声,成王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受着!我看太子即位,成王都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还是想办法结识太子殿下罢!”说着大声嘲笑起来。
话至此处,傅良也怒了,再不顾李壮,伸臂指着那人头面,喝道:“你再说一回!”
人声渐低的营帐边,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一人抬步便要过去,站在他侧前方之人当即伸臂虚虚一拦,轻轻撞上他的前胸。
楚舒玉急道:“阿兄!”
楚崇英淡声问:“你要做什么?”
“他们要私斗!”
“我还以为你要相助你识得的那几人说话。”
“这种无谓的争斗相助有何意义?”
“他们那么说,你便能忍?”
楚舒玉沉默了一瞬:“他们并未口出詈言,没什么不能忍。”
楚崇英知道他心里极有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你倒是雅量。虽说是无意,但窃听别人说话,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火光中的几人都快脸贴脸了,楚舒玉心下焦急,无奈楚崇英还未允,他也不好出面。
“你只阻得他们一时,止不住众人之口。”楚崇英看着他微微不耐的面色,平静地问,“我更好奇,你这几日与一火之人交友,与你在宫中与宫人内侍亲近,有何不同?”
那丝不耐褪去,楚舒玉低眸:“逃兵役者愈多。”
“哦?”楚崇英没有像楚舒玉期待的那般追问为何,而是问,“目下知道了,你待如何?”
楚舒玉倏尔抬头与他对视,暗处二人眼底的情绪都不明朗。
忽然一阵风起,营中各处火光急遽摇曳,风正对着暗处二人的眼睛吹去。
楚崇英下意识偏了头。而他身后楚舒玉直接打了个寒战,他身上还只穿着黄昏比武时的一件中衣。
“阿兄,我有些冷,先回帐穿衣。”楚舒玉忽然这样说着对楚崇英行了一礼,声音似有些倦意。
他便这样因时制宜,不动声色地要避过这次试探。
楚崇英一怔,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应了。
他看着楚舒玉大步而去的背影,微微压低了眉眼。
楚舒玉这样的回避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忤逆,也深知他不会在同一事上问两回。今日楚崇英反复地认识到,不能总将他视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二火中的人剑拔弩张,有几人已抱作一团,眼看要打起来了。
楚舒玉便那样一言不发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二火中人顷刻间停下所有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成王目不斜视地自他们身旁走过。
尚未缓过来,便又见他们的主帅、太子殿下随后负手施施然自他们眼前过去。等他们终于想起来行礼时,楚崇英才淡笑着对他们一颔首。
等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后,余下的人才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不确定这两位主子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楚舒玉回到帐中,径直走向案后的绳床上坐下,仰头阖目。半臂紫袍还搭在一旁甲胄之上,也没心思去拿来穿上。
风穿帐幕,打在他雪白的颈项及锁骨下交领不覆的那片肌肤上。直吹得冰冷微僵,他都没有动过。
“与你阿兄争执了?”
陡然一道声音,惊得楚舒玉立刻坐直。随风轻扬的帐幕外赫然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舒玉当即起身向外去,随手扯下外袍一扬,便往身后披,走到帐幕前时已然系好了玉带。
他搴幕而出,眼前是当朝太子太傅谢景恂。
楚舒玉朝人郑重一礼:“先生。”又答他先前所问,“没争。”
身为储君,听到他那些话首先关心的竟不是逃兵役者众多背后更错综的枝节,而仅仅想着试探,楚舒玉心中自是难掩的失望。而这试探他黄昏才经了一回,那时本因那些士卒的话心头有些烦躁,实在无心也无力再去应付这种无趣的试探,他只能回避。
可这些话纵是对着教导他十年的先生,楚舒玉也没法说出口。
谢景恂凝视楚舒玉片刻,犹豫着开了口:“你阿兄也很难。”
楚舒玉不假思索:“我知道。”
“不,你不知。”
谢景恂这样武断地说他不知,楚舒玉有些疑惑。
“你可知此次陛下为何要你阿兄亲征?”
“不久前王师与西戎战,全军覆没,三军动摇。如今西戎又起兵十二万寇边,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