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梦魂
早上静书端着水进凤仪殿时,海棠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乌发披散,中衣的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瓷白的皮肤。
寝殿里晨光尚浅淡,烛火还未全熄,她的脸在晨光中有一种很奇异的光晕,叫人忍不住一直盯着,但又会下意识躲开她抬起头的视线。
静书走近时,海棠又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柔软但不柔弱,根根手指细长匀称,不像是会功夫的模样。海棠不得不承认,她醒来后身边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包括她自己。
相府暗门后碰见那神秘人时,她的指尖下意识蓄起了灵力,她虽然知道是保护自己的,且也早在和檀知暑亲密接触时就体会到所谓“灵力”的感觉,但回想起来,还是会感到神奇和熟悉。
“君上,先漱口吧。”
静书将铜盆端到她面前,海棠就着她的手漱了口,又接过温帕按了按脸,静书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语调比平日谨慎了许多。
“君上让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
海棠从镜中看她一眼,这么快?
“您画的那种花,叫梦魂花。”
海棠反应过来,“怎么查到的?”
静书略有些骄傲的连前因后果都恨不得细细掰碎道,“奴没敢把那画交给别人,还是让底下的丫头帮我找寻了几个老花匠问,都说没见过。”
“后来想到都是花草,有的能入药呢,就找了太医院的相熟之人打听。”
“那位男太医听奴描述,想了一日才想起认出来。这梦魂花在民间极罕见,多长在阴湿之地,喜暗怕光,移栽到别处极难养活。
需得特定土壤,日日以人血浇灌,方可四季常开。”
静书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迟疑:
“他还说,梦魂花虽然没有香气,但其花粉很多,且花粉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花粉有毒。
人若长期吸入,会日渐虚弱,然后记忆混乱以至于精神恍惚,最后再无声无息地死去。”
海棠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中毒后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定的反应?”
静书摇摇头,“无知无觉。”她接着给海棠簪上最后一缕头发,“中毒者一般只是觉得身子越来越差,即便找大夫过来看,脉象也不会有剧烈变化,只会慢慢变弱。若碰上不用心的医者,多半会误诊断成别的也未可知。”
海棠看向镜中的自己,檀柳种这种花,是要给谁用?
海棠想起自己闪回的记忆中,她站在假山上,背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后背,她往前扑倒,在意识模糊前看见檀柳的脸。
檀柳站在假山上没有什么反应地冷眼看着她摔下去。
如果这回忆是真实的,那么檀柳无论是不是导致她坠亡的真凶,其都对她的意外死亡是乐见其成的。
那么,如果她是檀柳,这个“假山坠亡”的意外没有成功的话,就该适时准备第二个了。
梦魂花,是不是这个用途呢?
“你问的这个男太医,可不可信?太医院其她人知不知道?梅云开知道么?”
如果走下毒的路子,那么最稳妥的办法是太医院里有自己的人,而这个人最好就是太医院院首,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没有。”静书眼底划过一抹羞涩,“那是奴从小一起生活的弟弟,因为男子学医不怎么被鼓励,且奴又被选成了君上的女侍,所以他就考到了太医院做医男。”
又一抹灵力从静书身上飘来涌入海棠的心口,海棠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阖上了眼睛,待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下来。
梦魂花已经明了,神秘人、徐令水、梅云开,其实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丞相檀柳。
现在,最好的探查的对象,只有檀家兄弟。
“继续查。再注意一下梅云开的行踪。”海棠平静地说,“别声张。另外,去请檀知暑来用早膳。”
静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海棠的视线从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处慢慢收回,又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只手慢慢抬起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灵力的恢复好像和人的情感有关系。
她觉得熟悉又空落落,心口处究竟应该有什么?
凝辉宫的清晨比别处更冷清。
院中几株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把日光洒落,檀知寒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串檀木珠子,一颗一颗地转。
从相府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檀柳的问话和叮嘱,君上的试探和若即若离,檀知暑的懵懂和霸道,还有相府厅后藏着的徐令水,背后的纷乱理应叫他不得不沉默。
但静坐在此,檀知寒才恍然发觉,最让他牵肠挂肚的一点,却是从相府回来的路上,海棠几乎没怎么搭理他。
她在轿辇上闭目养神,偶尔和檀知暑说笑两句,逗得檀知暑笑眼弯弯,整个人亮堂堂的,而他只能静默地坐在另一侧,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如一个局外人。
昨夜他本想早些歇下,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出现御花园里的一幕:
海棠站在花架下,抬起手,替檀知暑拂去肩上的花瓣。她的手指擦过檀知暑的衣领时,檀知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檀知寒认得。
那是从小被偏爱的人才会有的笑。
他也有过,在入宫之前,在母亲还把他当作“长子”而不是“棋子”的时候。
檀知寒低下头,发现手里的珠子被他攥得发烫。
他松开手,掌心有一道红痕。
他盯着那抹红痕,忽然听见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了一句,“你羡慕他。”
心跳骤然加快!
檀知寒慢慢收回手串,脑海中突然多了一段画面:
一个女人的背影,乌发半挽,斜插着一支银簪,她站在月光下,面前是一池荷花,身后有一个人正在走近。
这画面一闪即逝。
檀知寒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站起来,把手串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外面天光大亮,树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背面的脉络忽隐忽现。
檀知寒盯着那些翻动的叶子,忽然想:
今日,君上会召他吗?
凤仪殿的早膳摆了两副碗筷。
檀知暑来的时候,静书正伺候海棠布菜,他一进门就笑,眉心那点红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君上今日气色比昨日好多了。”他走过来,也不等海棠开口,便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昨日从相府回来,您看着乏得很,臣侍一直担心。”
海棠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桂花藕放到他碗里。
“你有心了。朕昨日是喝了酒又走了不少路,才有些倦,睡一觉就好了。”
檀知暑低头咬了一口藕,腮帮子鼓鼓的,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