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喜怒皆有本心06
殷夙醒来时,营外已经乱成一团了。
昨日所擒的几名贼寇,今日竟有人前来讨要,不知因何缘由,争执着便动手了,缠斗着冲出了营帐。
然后.......
殷夙眯了眯眼,问:“你说那是什么人?”
军司马往后看了一眼,肯定道:“西沙人。”
殷夙随着军司马一道往外走,纷争已然止歇,两方人此刻便集在营长外不远的空地处。
营垒毗邻山边,离营不远处有一处断崖,而方才,争斗便是被逼至断崖。
殷夙往里走,问:“死的是谁?”
“芫王。”军司马道。
殷夙目不偏移,步子不停,“哪个芫王?”
“云谬芫王。”军司马说:“云谬帝的亲皇叔。”
殷夙的步子慢了下来,他一回首,景浊是还跟在他身后,只是这回,没看他了。
殷夙收回目光,人也已经走至那中间了。
而对面,便是此番前来要人的一众西沙人。
青山这一块地界乃是大覃与西沙的疆界,这一带局势混乱,管控不足。便是他们先错抓了西沙芫王,人直接找过来抵达此地,也是情理之中。
错抓?
殷夙看了一圈,那一方人马不多,唯有一处被人空出来,临近断崖之处.....
他并未在此处看见那些错抓的人,所以,芫王落了崖。
而这处崖,绝无生还可能。
“谁杀的?”
军司马偏头,低声说:“我方士卒......失手。”
所以才僵持在这了。
“既然是错抓,为何昨日不早禀明身份?西沙人素来狡诈!”
殷夙听到他身后许许多多不满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就该将他们一网给.......”
殷夙自也听到了对面的各种的反驳之音,像是应了那些话。
“从前两国虽常年交战,可如今好歹立了邦交。”
“孤身被擒,一人难挡,倘若早明身份,有积怨深重不轨之人胡作非为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尚且没有追究你们擅自拘禁我芫王殿下,如今你们竟然敢!”
那势头眼瞅着愈发焦灼和僵持,根本没有一点可以下来的台。
军司马只是营中临时主事,无权自行处置——外邦人犯,何况还不是!
但那都是后话了,这事自得往上报,有人定夺是非罪责。
可眼前我方士卒与外邦之人的对峙之处,却是难以平息也无法就此罢了。
西沙人说得不错,如今两国有邦交之系,可那刚起不久薄弱的邦交,今日如果闹得过大,恐就不同了。
西沙自然不愿屈居人下,俯首向他国称臣。
不得已立下的臣服,此刻若想收,真是有个很好的由头收回去——芫王死了,景浊南子又在此处。
而景浊,他是西沙人,事端这么爆发了,西沙能够借机作为,他自也可以就此离去......只要他往前走几步。
在场无人不在思索这个。
也不是,殷夙后一刻思绪就到别的上面去了。
芫王是景浊的生父?
他在记忆中快速思索,确定了这一点,又反复想着从前得知的事,如果他没记错,景浊自小被囚山洞,是因为他生父。
景浊是被他生父带大的,他那困顿而又纯良的十余年中,唯一存在也重要的人,就是芫王。
怪不得景浊瞧着就不对劲,他竟然不看殷夙了。
殷夙收回眼,他往后退了步子,回身朝那侧走去——融不进人群的这一处中间站的人,孤身而立。
殷夙走到他边上,看着他,道:“景浊。”
景浊才抬眼,眼底空空茫茫的,望进了他的眼眸里。
这一圈自都是营中人,他们本就不乐见西沙人,更何况是景浊这个引着风波的人。
常年与西沙人打交道的漼城士卒,必定厌恶每一个西沙人!
他们打定着主意这质子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打定了西沙行事荒诞,绝不会将错划分到自己这侧来。
于是那不用掩藏的恶意四面八方地朝着景浊而来,人人都恨不得直接上前来捅他一刀,将他捅死!
这也不是他们不义,他们怎么会不义!都是西沙狡诈!
景浊的眼皮眨得快了不少,他又落下了眼帘,收得过紧的手颤出了无措,他是无措的。
他并非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对面他的国人在等他过去,而这方与他毫无干系的人们,无比嫌恶他。
景浊的脑袋一阵作痛,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闪着一阵阵的白光,他的腿终于动了一下,可他眼底有点模糊了,“殿下......”
无措到尽头,真是会崩溃的,景浊的脚不自觉地跨动了,即便不知往何处走,也还是先动了。
就在景浊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不得不接受此事时,摇摇欲坠的念头被人猛地拽了上去。
景浊身前一重,他的眼还是有些模糊,可近在咫尺的人再怎么也看得清了。他终于又看得清了。
殷夙伸手,抱了他,指节在他后脑的发丝处按了一下,微微偏头唇瓣就贴到了景浊的耳垂,他对他说:“跟我回去。”
.......
“你昨日就看到了。”殷夙说:“为何不告诉我?”
景浊抬头过来,却不开口,只静静对他张着眼睛。
殷夙站在边上,始终坐不下来,他道:“他们去崖下搜寻.....了。”
军司马和他说,尸首定是能找到的,但,此事干系重大,无人可以擅自处置,怕是即便他外祖在此,也无法了。
景浊又低了头。
他安安分分坐在那,没有半点异动,很是安静。
殷夙不想和他扯这件事背后盘根错节最尽头的缘由,今日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
绥南王走近,低头去看他,“景浊。”
“你在害怕吗?”
殷夙头一回将头低得这般,甚至他屈尊降贵地俯了身,手放在景浊的肩上,“景浊。”
他低声说着,略一停顿,随即扬着身子向前一分,手顺势往后伸揽住了他,“别怕。”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殷夙说:“哪边都是。”
景浊顿在半空的手滞了滞,一下过去,才试探着往上伸,指尖刚触到人的脊背,他便不可控制地整只掌按了上去,力道有些重,本半俯身的殷夙直接落下了身子去,膝盖砸在阶边。
他微微皱眉,却没喊疼亦没发火,殷夙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