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不要脸。”
明月把拳头握得梆硬,说,“如果一个人骗了我,我一定不轻饶他,他若识相,躲得远远的也就算了,还敢求我的原谅。”
哼,好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转过头,后知后觉看他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明月忙摆手说:“你别多心,我不是在骂你啊。”
兰何笑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但,骂就骂吧。
他想,得知实情之后,你该狠狠扇我了。
可她从小到大与人和睦,恐怕还未曾尝过扇人的滋味,怕只怕打疼了她的手。
“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她枕在他臂弯里,深夜,烛火已经微弱下去,而她眼睛那么亮,那么澄澈,兰何看失了神。
自从她嫁了人以后,他一年之中只能远远地见她一次,每次她的眉头都拢着淡淡的愁云。
如今看来,忘也有忘记的好。
至少她忘掉了烦恼。
“怎么不回答我。”明月久不听他说话,不由奇怪地看他一眼,“莫非你心虚了,还真的骗过我?”
“是。”兰何坦然承认。
明月立刻支起半身:“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你赌气问我,若你有天嫁给旁人,我会不会为你高兴?我骗了你,说我会高兴,但其实那是我的违心话。”
明月皱眉:“无缘无故我为什么会这样问?我们是在吵架吗?”
不是在吵架,但要从何说起呢?说她如愿嫁了那人,好不得意,还要向他残忍地寻求祝福。
他当然会祝福她。
可或许正因为这祝福言不由衷,才会害她后来那么不幸福,那么伤心。
他不说话,明月只当默认:“哎,虽然我忘了为什么吵架,但我当日摆明是在气头上,你服一句软就好了啊,还说反话,我听了会高兴吗?”
兰何很快说:“都是我不好,往后我不会再叫你伤心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人。
明月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看他态度低沉,也是好笑:“亏你还一直记到现在。那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吧,就算我没失忆,也应该早忘了,不伤心了。”
“当真?”
“当真,你不要放在心上。”明月说,“夫妻之间,小打小闹也很正常,我又不是个蠢的,光有你叫我伤心的份,我肯定不和你好了。”
她接着说,本意是宽慰:“我想,你一定也有令我开心,叫我留恋的时候。”
烛火猝然跳动一下,熄灭。
兰何在黑暗中沉默。
明月趁着月光偷偷看他,纳闷,怎么现在他既不说话,也不笑了?难不成她的安慰一点也不管用?
“睡吧。”最后他只是爱惜地摸摸她的发。
***
五更过后,日出东方。
然而对明月而言,日出日落再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昨日和今日没什么不同,今日和明日也没什么不同,一日日过下去,连添寿都成了奢望。她又不会变老。
和兰何做夫妻,是她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给自己找的一点乐趣。
早上枕臂凝视着他醒来,午后躲在树荫底下纳凉,或是避光,与香云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谈,入了夜,和他浴在月光里抵死缠绵。
然后次日,兰何起身,在她唇上留下一吻,衣冠楚楚出门去。
他老是早出晚归的。
明月没问他每日都在忙什么,兴许忙生计,人嘛,总有生存的需要,她很谅解,且自顾自地,充实而快乐着。
兰何确实忙。
却不是她想象中商人的汲汲营营,他忙的是公事,天下大事,从千里外的并州一路快马加鞭送上他的案头。
兰何做事,向来讲究举重若轻,但也有他的谨慎,此地为无盐县,归属兖州,在惠王的管辖势力下,免得他们惊扰了明月,他另赁了一座庄子在别处。
这日,庄子里有客不请自来。
时任东平太守的谢迢现身在这鄙朴的庄子里,他等到兰何,把脸一沉,见面第一句话先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么急赶我走?”兰何面不改色,往太师椅上一坐,还笑,“路遥,这就是你陈郡谢氏的待客之道吗?”
陈郡谢氏门第显赫,和颍川庾氏素有姻亲,明月的亲生母亲正是谢迢的堂姑姑,他和兰何两个自小浑在一块读书、作乐,关系很亲近。
也正因为此,谢迢顶看不惯他的笑,心说你这家伙不在并州带兵,隐姓埋名潜进兖州,算哪门子客人?
“祖宗,你做什么来了?”
“闲游到此。”
“那你几时闲游异地?”
“暂无计划。”
谢迢被噎住,这次是真急了:“你不要命了?你脚下是惠王的地盘,你们两个从来势同水火,要他知道你来,甚至不必吩咐,底下自有一堆死士为他效劳,取你的命。”
兰何并不被他三言两语吓破了胆,微笑看他:“堂堂谢太守原来这么没用吗,还是说,你们陈郡谢氏已然式微,连个人都护不住?”
谢迢忍不住变脸:“你是寻常人吗?”
兰何站起,拍上他的肩,很敷衍说:“你当不知道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迢冷说:“堂堂晋王入了我东平地界,我竟不知,那才是将我陈郡谢氏的名望视作无物,给天下人看笑话。”
年少时在长安,谢迢也曾是那人人称恶的浮华子弟,打马游街,招摇过市,在他不过是家常便饭。
好友多年不聚,如今再见,双双到了而立之年,一个位高权重,一个身居要津,兰何不必说,那是从死人战场上活下来的,笑着也自带威视,而谢迢呢,早早脱去顽劣脾性,变得沉稳。
谢迢默了一会儿,称他的字:“兰何,你交个底,到底多久离开?”
兰何顿了顿,这下真是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了:“见面不到一刻,你已经第三次催促我走了,看来惠王手段着实不错,竟叫你这般如临大敌。”
“身在其位,势不由人。”谢迢长长叹一口气,说,“你和惠王的争斗,涉及天下格局,我陈郡谢氏可不想插手进来,现下我帮你隐瞒行踪,是看在从前的情谊上。兰何,你别让我难做。”
兰何言简意赅:“我暂时不会走。”
谢迢一顿,很无奈了:“我问缘故,你多半不肯讲,也罢,我也不多嘴了,只求你行事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