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麦收
杏子黄了的时候,麦子也黄了。
先是田里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沉。谷雨前后还是青的,绿汪汪的一大片,风一推就起浪,浪是翠色的,从这头滚到那头,像一整匹绸缎在抖。到了五月初,那绿里头开始泛出一丝一丝的淡金,先是麦穗的尖尖上黄了一丁点,然后那黄像墨滴在水里似的漫开来,一天染一寸,到小满前后整片麦田都成了金黄色的,沉甸甸地弯着腰,穗子碰着穗子,风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像千万张嘴在轻声嘀咕着什么。
母亲说该割麦了。
那几天父亲从镇上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帆布包照旧挎在肩上,进门把包搁在条凳上,没有掏出任何东西。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镰刀,把镰刀一把一把拿起来,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把不快的几把搁在磨刀石边上。
“明天开镰。”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割麦。也是第一次看见全家人都出现在同一块田里。
天还没亮透祖母就起了。她在灶间烧了一大锅稀饭,煮了十几个鸡蛋,烙了厚厚一沓葱油饼,用笼布包好塞进竹篮里。母亲灌了满满一壶凉茶,茶叶是粗的,泡出来的水是深褐色的,壶口塞着棉布塞子,晃一晃就有一股苦香气扑出来。弟弟穿着我穿小了的旧褂子,袖口翻了两卷,裤腿也翻了两卷,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大人衣服里的萝卜苗,被母亲牵着走在队伍最前面。
我走在中间,肩上扛着一把镰刀。刀比我想象的重,铁质的弯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木柄被父亲的手握了太多年,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弧度,贴合着掌心。我把镰刀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每走几步就换一次,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还远着呢,省点力气。”
田在村子最东头。走路要二十分钟,经过晒谷场、打谷机、废弃的砖窑,再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拐三个弯才到。田埂两边长满了野草,有的高过了我的膝盖,草尖上挂着露水,裤腿走过去就湿了一圈,凉丝丝地贴着脚踝。
到了田边,我终于明白“麦浪”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那片金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密密的、齐齐的,每一株麦子都像一根被太阳烤弯了的金条,穗头上那些芒刺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发着光,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风从远处推过来,麦穗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哗——哗——哗——那声音像潮汐,像呼吸,像大地在翻身。
父亲第一个踏进麦田。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一拉——“唰”的一声——那把麦子就齐齐地断了,整整齐齐地攥在他手里,根部渗出一星极浅的绿汁。他把割下的麦子横放在身后,又弯下腰割第二把。
母亲跟上去,在父亲旁边隔了半米的位置也开始割。她的手比父亲的小,但动作一样利索,镰刀拉过去的声音比父亲的更脆一些,像剪刀剪布。祖母没有下田,她坐在田埂上铺的一块塑料布上,把割下来的麦子一捆一捆扎起来。她的手指虽然慢了,但扎得紧,麻绳绕两圈一勒,打结,然后一捆麦个子就乖乖地立在田里了,像一排一排的小人。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麦茬硌着鞋底,茬口尖尖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刺痛感。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右手攥住一把麦秆——麦秆比我想象的粗,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镰刀挨上去的瞬间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拉——
没断。
又拉了一下,断了。但断口参差不齐,麦秆被扯裂了一部分,不像父亲割的那样干脆利落。父亲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过来纠正,只是说了一句:“刀要平,不要斜。”
我试了第二把。这一次我把刀口放平,贴着地面往怀里一带——唰——比刚才好多了,麦秆齐齐地断在镰刀弯弧的内侧。我把它放在身后,去割第三把。割了十几把之后渐渐找到了感觉,左手拢麦、右手拉刀,腰弯下去再直起来,一弯一直一弯一直,慢慢的节奏就出来了。
太阳升起来之后,汗就下来了。先是从额头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晃了晃,滴在麦茬上。然后是后背,棉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晒着的那一面又是烫的,冷热交替着,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弟弟在田埂上捡麦穗。母亲割完一垄之后会剩下一些零星的麦穗落在地上,弟弟蹲在那里一粒一粒地捡,捡满了小手就跑到祖母那里放下来,再跑回去捡。他的脑门上全是汗,头发被汗黏成几缕贴在额头,但他不觉得累,跑进跑出的像一只被麦香熏醉了的小狗。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最毒。麦田里全是光,金灿灿、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睁不开。我的腰开始发酸了,弯下去的时候还好,直起来的那一瞬间腰椎像是被什么硬东西顶了一下,酸得钻心。我偷了个懒站直了歇一会儿,看见父亲还在割,从头到尾没有直起过腰。他割了整整一个上午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又晒干了一大片,干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汗里的盐。
“歇会儿。”母亲喊了一声。
父亲没有马上停。他割完了手里那一把,把镰刀插在土里,才直起腰来。直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皱了一下眉——很短的一瞬,像一个暗号被我收到了——然后他走到田埂上,坐在祖母旁边,接过来一张葱油饼,大口地咬。
我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凉茶从壶里倒出来的时候冒着淡淡的凉气,苦的,但喝下去从胃里往外透着一股润劲儿,像干裂的河床忽然渗进了一条细流。我瘫坐在田埂的草坡上,脚往前伸着,鞋底沾满了麦茬和泥土,小腿肚子酸得微微发抖。
“累不累?”母亲问。
我说不累。嘴硬完之后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半张饼递到我手里。
下午继续割。父亲换了新磨的镰刀,刀口在阳光下闪着青白的寒光。他的速度比上午更快了,唰唰唰的,一垄一垄地往前推进,像一艘船在金色的海里劈浪。我追不上他,只能在后面慢慢跟着。母亲在我前面,祖母在我侧后方扎捆。全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