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海府东厢房内,博山炉里燃着柏子香,袅袅青霭自炉顶镂空的山峦间漫出,如云雾般缭绕案头,将笔墨纸砚都晕染得朦胧起来。
海然静坐窗前,想起白日里那群不速之客的嚣张行径,眉头便紧紧蹙起。
虽早有提点,终究还是让海岚落入了那些人的视线,念及此,心头便漫上一层忧忡。
凝神半晌,眸中忽的掠过一丝厉色,令他烦闷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晨时堂上,海岚与陆泽为一套书推来搡去的模样,犹在眼前,只觉太过不成体统。
他抬手招来许诏,沉声道:“你速去办几件事。去书坊寻孙掌柜,不必吝惜财帛,替我收一套《四书醒人语》来;
再让他多方寻访,觅一柄精巧便携的匕首;另外,着他去镖局挑几位得力好手,我要暂用一段时日。切记,速速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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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海岚竟得了一段松快时日。
其间虽被人跟踪过几回,却不知为何,那些人皆是未及近身,便灰溜溜地退了去。
海岚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近来下颌线愈发凌厉,身形也抽条儿了些,添了几分男子英气,才叫那些腌臜东西没了兴致?
念及此,她疾步走到镜前打量,镜中人眉目清俊,果真是比往日多了几分锋棱之气,而后清清嗓试着用男子的粗狂嗓子找着说话的调调,便更满意了。
一日晚膳过后,海岚正背着手、昂首挺胸地往正堂西厢房去,却被许诏拦在了半路。
许诏将手中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只淡淡道:“少爷说,此物给二少爷防身用。”
言罢,讲东西交到她手中,便转身离去。
海岚愣了一瞬,满心疑惑地掀开锦盒。
盒中躺着一柄短匕,通长不过六寸,柄首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羊脂白玉,玉上浅雕缠枝莲纹,纹路细若游丝,触之温润细腻;柄身裹着鲨鱼皮,经浸蜡打磨,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握在手中防滑贴肤,竟如暖玉一般。
她心头微动,想起那日遇险,长兄虽未曾露面,幸而有陆泽与祭酒及时解围。
这匕首送得虽有些“雨后送伞”的意味,可忆起马车里他那番叮嘱,便觉此人虽性子严肃,终究是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这般想着,便不再多做揣测,捧着锦盒喜滋滋地往西厢房去,要同崔元榕好好展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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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思善堂的藏书阁里,竟多了一套精装的《四书醒人语》。
那书就摆在东南角她常驻足的书架上,装帧精美,在一众旧籍中格外惹眼。
海岚初见时,只觉不敢置信,还当是自己日思夜想,生出了幻觉。
她忙将手掌在青玉色襕衫上用力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取下翻阅。
此后一连数日,散学回府,她便一头扎进藏书阁,手不释卷,满心欢喜。
只当是海廷和新寻来的珍本,竟丝毫未曾起疑。
“竟这般喜欢么?”
远处书架后,海然静立着,透过层层木格的缝隙,望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唇角竟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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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书院的午后,檐角的蝉鸣渐渐弱了声势,空气中漫着夏末的湿润,又悄悄渗进了几分初秋的清冽。
“海兄,明日可有闲暇?”
陆泽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期待。
“家祖母寿辰,府中请了戏班子,又邀了清溪馆的厨子、皖酥阁的糕饼师傅。晚间,家中兄弟姊妹还要去应天府最热闹的西街逛夜市,沿河放焰火。不知海兄肯不肯赏光?”
海岚听得心头一动。自入应天,她终日埋首书卷,竟从未好好逛过这都城街巷。
海府素日里冷冷清清,除却年节,极少摆宴,这般热闹光景,她是极向往的。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陆泽交情尚浅,贸然赴宴,怕是会多有不便。
似是看穿了她的犹豫,陆泽连忙道:“府中皆是总角之交的兄弟、金兰之好的姊妹,并无外人。我初来应天,相识之人寥寥,算来算去,也只有海兄一位知己。你……不会拒绝我吧?”
他望着海岚,眼中满是恳求和急切,生怕从她口中听到半个“不”字。
海岚望着他的眼睛,怔了一瞬。
眼前这人的模样,竟让她想起了童年玩伴杨世男。
那般热忱真挚,叫人不忍拂意。
当年仓促别离,连一句道别都未曾说出口,只留下人去楼空的旧宅,和杳无音信的过往。
这般想着,她便点了头:“多谢陆兄盛情相邀,我去。”
陆泽顿时喜形于色,眉眼都亮了几分。
海岚却望着窗外,眉间拢起一丝淡淡的忧思,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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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海府正堂的厅上,四人围坐饮茶。
海岚将赴宴之事禀明,海廷和闻言,只道同窗间往来实属平常,况且陆指挥使乃是忠勇之后,门第清贵,便欣然应允。
倒是崔元榕面露难色。她既担心海岚孤身赴外男之宴,多有不妥;又怕太过阻拦,惹人疑心。
沉吟半晌,才道:“你初来应天,街巷不熟,带上个小厮同去吧。切记早去早回,亥时之前务必归府。”
海岚闻言,面上终于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拘谨愁闷,竟消散了大半。
自分院别居后,每日晚膳过后,约莫戌时,海岚便会从清晏小居出来,穿过藏书阁,往后花园深处去。
花园的后门通着后街,穿两条街巷,便是济安堂。
自从与长兄同乘马车,她便极少有机会骑马,虽多有不便,却也乐得如此——这般悄无声息,才不会引起府中旁人的注意。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藏书阁二楼的海然看在眼里。
“二少爷每日戌时出门,亥时归来,只去邓府巷的济安堂。”许诏低声禀报。
“小的旁敲侧击问过家父,他说二少爷从未因身体不适请过大夫;夫人那边,也只是定期请卢杏林来诊平安脉。是否要让孙掌柜去济安堂打探一番?”
海然眸光沉沉,摇头道:“不必。让镖局那些人盯紧些,尤其是夜里。明日她去陆府,你悄悄跟着,不到万不得已,切勿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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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星斗疏落,月色如霜,倾泻在通往东侧院的青砖黛瓦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海然推开清晏小居的院门,院中烛火通明,灯笼高悬,将竹影花香都照得清晰分明。
翠叶摇风,繁花竞艳,檐角的风铃被穿堂风拂过,叮当作响;一缕白兰的幽香袅袅袭来,沁人心脾。
他径自踱进书房。
靠窗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楚辞》,旁侧紫檀木雕花笔筒里插着几支兼毫笔;一方端溪老坑砚台里,还余着些许未干的墨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架依墙而立,分三层码着经史子集,竟还夹杂着些许话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