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以身为饵
李泰玄色锦袍的下摆翻卷出风声，他先没看贤妃，目光却是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殿内。
帷幔垂着，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一切如常。
他的嘴角扯出一点笑意来，这才转向贤妃，拱手一礼，姿态散漫得很：“儿臣给母妃请安。”
帷幔后的杜禾饴屏着呼吸，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瞧见贤妃的下颌绷得很紧。
李泰等了片刻，不见回音，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圈椅里坐下，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母妃今儿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好？”
贤妃终于开了口：“你昨夜歇好了？”
李泰跷起一条腿：“母妃这是何意？”
“本宫问你，”贤妃丝毫不留情面，“杜禾饴现在何处？”
帷幔后的杜禾饴看见李泰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松下来：“儿臣怎知她去了何处？”
怒气从贤妃眼底一路烧到眉心：“你究竟在计划什么！太子如今都知晓了，过几日，可就是淑妃的忌日……”
李泰摊了摊手：“母妃是为何来质问儿臣？儿臣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母妃，为了咱们母子俩的将来？”
贤妃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袖口带翻了小几上一只茶盏，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你住口！”贤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淑妃的事，轮不到你来提。”
李泰的笑容收敛了。
嬉笑怒骂的壳终于剥落干净，年轻却阴沉的脸，盯着自己的母亲。
“母妃，”他说，“您老了。”
贤妃的身形晃了一下。
“您年轻的时候杀伐决断，一碗汤送走淑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李泰走近了一步，“可现在呢？您在怕什么？怕儿臣？还是怕那个被您养大了又亲手推出去的三弟？”
圈椅的扶手上，李珩搁着的手慢慢收拢，杜禾饴看见他嘴角那点斯文的笑意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阴鸷的神色。
他不疾不徐地踱到贤妃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比贤妃高了将近一头，这一个俯身的姿势，影子便笼住了贤妃瘦削的身形。
“母妃，你方才还说，太子都知晓了？”
贤妃迎着他的目光，不愿退让。
李泰忽然笑了一声，两手负在身后，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
“母妃可知，杜禾饴为何会落到太子手里？”
贤妃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李泰向她逼近：“是母妃你，你派人送她出宫，你选的那条路，正好撞上太子的眼线。你以为你在做好事？”
“你把她亲手送到了太子手里，现在太子手里攥着那丫头，你问我有什么计划……我原有一套周全的计划，现在全被你打乱了。”
“现在您来问我，我有什么计划？”
贤妃的嘴唇抖了一下：“本宫……本宫只是想把她送走……”
“送走？”李泰骤然拔高了声音，袖袍一甩，剩下的茶杯登时碎裂，“母妃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李泰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太子拿住了她，等同于拿住了我让人给老三下毒的把柄，我原先还能从容布局的日子，没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贤妃沉默了两息。再转回来时，面沉而冷，带着决绝的狠意。
“好在，”他慢条斯理地说，眼中如有火光熊熊燃烧，“我手里还留了一张牌。原本打算再过半月再动的，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贤妃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裙摆扫过碎瓷片，眼里怒火的余烬此刻全被惊慌取代了。
“你还有什么计划？”她的声音哑而急，“你说清楚，你还要做什么？”
李泰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不容抗拒地将其轻轻拨开。
贤妃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母妃无需知晓。”李泰平静地说，那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叫人心里发寒，“这几天您就待在含象殿里，哪儿都别去。宫门我会派人守着，您安心歇着便是。”
他转过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泰儿！”贤妃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门帘哗啦一声落下，将李泰的背影彻底隔在了外头。脚步声渐远，贤妃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瞳孔却没有焦点。
半晌，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膝弯磕在榻沿上，跌坐下去。
贤妃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
帷幔后的杜禾饴在这时候轻轻拨开了布帘。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贤妃身边蹲下身。贤妃的抖得厉害，连带着臂上的广袖都在颤。
杜禾饴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去，轻轻覆在了贤妃的手背上。
贤妃猛地抬起了头。
一个母亲发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已经陌生得叫她认不出来，茫然便占据了她的身心。
“娘娘。”杜禾饴小心翼翼的试探，“二殿下方才说……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奴婢听着，心里实在害怕。”
“二殿下如今说要提前动作，娘娘，您说二殿下他会不会……会不会在淑妃娘娘忌日那天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太子殿下那里已经知道了下毒的事，如果二殿下还要再动手，到时候被查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抬起眼来看着贤妃，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娘娘，奴婢不是要挑拨您和二殿下。只是奴婢真的怕事情闹大了，牵连到娘娘您身上来。二殿下方才说让人守着含象殿的门，这哪里是保护娘娘，这分明……分明是怕娘娘出去坏了事。”
贤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攥住了杜禾饴的手腕，捏得人生疼。
她盯着杜禾饴的眼睛，好似从悬崖边上猛地拽回来之后才看见脚下万丈深渊的惊惶。
“他……”贤妃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杜禾饴摇了摇头，泪珠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奴婢不知。但二殿下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这宫里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她反手握住了贤妃的手腕，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娘娘，您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样下去，您会被他拖进深渊里去的。”
贤妃终于定下神来。
“本宫……本宫想想办法……”
杜禾饴垂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藏进了低垂的睫羽后面。
她轻轻攥紧了贤妃的手：“奴婢愿陪着娘娘。”
含象殿的喧嚷被一重重宫墙滤过，到了李珩这边，只是一片模糊的的嗡鸣。
“殿下，”沈太医放下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