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何叶一回到深圳就去了公司,守在医院时,她和同事远程交接得七七八八,回来又忙了两天,所有工作宣告结束。
在这家公司干了9年多,何叶的岗位升了3级,当上团队负责人之后,她有了独立的办公室。有时她和丈夫王成喜吵架,就来公司加班,有咖啡有零食有事做,窗外还有好景致,再大的怒火都能平息。
这几年来,公司启用少壮派,何叶再未升职加薪,还两次被人事经理喊去谈降薪,双休也改成单休。她不想接受,但形势逼人,她给别家投过简历,能接到的面试通知寥寥无几,而且薪酬待遇都不如本公司。
涨上去的是年龄,降下来的是工资,失业是能预见的事。下班后,何叶收拾东西,9年来,她放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很多,早上拖来一只旅行箱装。
家和公司都靠近地铁,何叶每天乘坐地铁上下班。她和王成喜只买了一辆车,多数时候是王成喜开,他公司离地铁远。
N+1的经济赔偿下周到账,何叶拖着旅行箱去地铁站,最后再看办公室一眼。走到格子间,几个同事都来和她告别,但是说再见,不会再见了。
走出地铁口,夜风中花香袭来,何叶迎着家的方向走去。3月初的深圳花开似锦,19年前她初来深圳也是这时节,拎着旅行包从地铁里钻出来,迎面是漫长且宽敞的深南大道,沿路绿意葱茏,三角梅开得热烈如火。
亲眼所见的盛大景象带来的冲击感比电视上强烈,23岁的小城变电站运维人员何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来对了。这铺天盖地的阳光和鲜花都在迎接她,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大专毕业后,何叶在洪湖变电站工作。单位的机器是从各大技术公司购置的,厂家每年都会派出专人来维修保养,当中有人是从深圳而去,是个30岁出头的女人,何叶已有辞职的念头,很喜欢找她攀谈。
女人说深圳干净开阔,阳光明媚,遍地工作机会,何叶问:“听说人情冷漠?”
女人笑答冷漠有冷漠的好,她和同事上司只谈公事,下班后各行各路,不知多自在。她有社交需求会去找朋友和同乡,还有论坛上结交的同城网友,有时也自己待着,她租住在南山书城边上,喝喝咖啡看看书,有时听听讲座,再去看场电影,过得开心又充实。
大城市的人都忙,没人盯着你说三道四,还有许多好去处,这都对何叶有莫大的吸引力。她上招聘网浏览信息,对照职位要求补足自己欠缺的技能,同时从牙缝里省钱攒路费,做好一去不回的打算。
何叶是在荆州读的大专,当时去过最大的城市是武汉,没出过省。那女人对深圳的描述像给她开启了一扇窗,是她心中灯塔一般的存在,她想像那女人一样,工作上独当一面走四方。
准备了大半年,何叶收到一家科技公司的面试通知,她给灯塔发了短信。灯塔曾经信誓旦旦:哪天你去深圳,欢迎找我,我带你喝咖啡,看大海。
灯塔没有回复何叶的短信,何叶第二天又发了一次,仍没收到回复。但不要紧,何叶不是因为她才想辞职出走,也不是去投奔她,计划照旧。
何叶想从变电站辞职的原因很多,她知道父母会反对,瞒得严严实实,提前两天出发。火车从邻近的湖南岳阳站开出后,她才给母亲发信息,宣布不在变电站干了,请母亲把她藏在书房抽屉里的辞职信交给单位,随即关机。
科技公司位于车公庙,跟招行大厦相邻,何叶在报刊亭买了新手机号,准时去面试。
在小旅社住了两晚上,何叶没等到复试通知。她只攒了1300块钱出来,手上不到800块了,找了一份24小时便利店上晚班的工作对付着。灯塔说得对,深圳遍地工作机会,饿不死她。
便利店是写字楼底层商铺,凌晨一过顾客很少,何叶能打盹。白班同事教她省钱的办法,楼上健身机构有试课体验,她练完去洗头洗澡,一分钱不花。
何叶的旅行包放在便利店角落,白天跑人才市场递简历,再找个地方补觉。城市大,商厦林立,快餐店也多,她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空位趴着睡觉,再换着健身机构试课,清清爽爽去面试。
在便利店工作了十来天,何叶被关外一家灯具厂录用,成为销售员。工厂规模小,但跟专业沾边,有底薪,包吃住,她终于安定了。
回便利店拿行李,何叶趴在天桥栏杆上俯瞰深南大道,眼眶湿润。走出来才知道,世上的路原来有这么宽,而她只管向前走。
3个月后,何叶转正,还攒到7千多块钱。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很生气,但变电站不可能一直保留她的岗位,木已成舟了。
19年后,何叶推着旅行箱走在满城灯火里。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她焦虑过,是怕自己钱不够,救不了父亲,但找工作还好,她有一技之长,不用太慌,最差情况也能做家政,能去便利店上班,世上的路依然很宽,她依然什么都不用怕。
回家后,何叶和女儿聊聊天,催她去洗漱睡觉,自己把何国成住院的发票和明细再整理整理,她给何国成买了商业保险,能报销一部分。
王成喜参与的项目最近在冲刺,11点多才回来,见面问赔偿金到账了没有,何叶点头。
王成喜坐下来喝水,他所在的公司除了高管人员,不招35岁以上的员工了。何叶失业,他唇亡齿寒,很庆幸何叶给父亲买了社保和商业保险,否则不堪设想。
何国成以前在照相馆给人拍照,社保是自己交的,智能手机普及后,照相馆生意大幅下滑,他被老板辞退,社保由何叶帮他交。他生怕女儿负担太大,在家搞晚托班赚个生活费,但每年年底何叶都会再给他3万块钱。
叶细花是劳动局职工,单位给她交社保,她胃癌过世后,何叶给何国成投了商业保险,作为对社保的补充。她劝王成喜给父母也买,王成喜说父母身体硬朗,不花冤枉钱,何叶说这是必要的支出,他仍不情愿:“我爸妈身体底子好,又不像你爸独居,他俩有我两个姐照应,过几年再买。”
王成喜比何叶收入高些,承担的家庭开销也大些,何叶明白他想多攒点钱把房贷清掉,但人得未雨绸缪,威胁他:“如果他们有个意外,要花大钱,我只管女儿,卖房你想都别想,我做得出来。”
王成喜气笑,心里是知道的,她脸黑心软,做不出来。那天两人掰扯了半天,何叶大发雷霆,王成喜被迫给父母买了,只当给菩萨捐点香火钱。
何国成的生活平地起惊雷,王成喜冷汗直冒,幸亏有医保托底。但何国成一天不醒,就得花一天的钱,报销不了的那部分积累下来不是小数目,只恨秦思原是未成年人,难以追责。他恨得牙痒:“小孩不能只生不育,还得搁在身边教育。”
何叶说:“以前我说买房,你还不干,早说大事你得听我的。”
王之乐过周岁时,何叶定下必须在深圳买房的家庭计划,王成喜很不情愿,他攒的钱是要在老家绵阳给父母盖大房子的。他像很多来自小城的务工者一样,只把深圳当成奋斗之地,赚到能在家乡置产的钱财就返乡,去过安逸小日子。
王成喜本想把王之乐送回老家四川绵阳读幼儿园,回洪湖也行,夫妻俩集中精力拼事业,何叶不同意。首付不够,就去借,面积再小也买,她要陪女儿长大,亲自教导她。
在何叶的逼迫下,王成喜和她分头东拼西凑,叶细花也找人借了七八万,合力买下这套58平,后来翻了几倍。
王成喜认可何叶有远见,但王之乐是女孩,不可能顽劣到当街抢劫,半大小子浑起来就没边了,秦思原落到这个下场,他父母难辞其咎。
何叶没接话茬,回房睡了。秦向南的父母做小生意,别说帮他借钱,肯定还找他要过钱,还有他那个背着案底的哥哥,也不会让他省心。
不知谢舒家境如何,但秦思原出事,她惶恐得求死,可能有自身性格原因,但家中恐怕也没有助力。
谢舒微信显示的地址是北京,秦向南和她可能都在北京工作。如果有办法,谁舍得和亲生骨肉分隔两地,但是这样两个人,想在大城市买房安家谈何容易。
何叶在深圳19年,始终待在照明行业。销售、运营、灯具设计师和灯光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