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9章 周家的宴

第九章周家的宴

赴宴前夜，大河村祖屋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三更。昏黄灯光洒落屋内，一家人各司其职，安静又踏实。

林晚正为周聿琛修整仪容。她用热粗布毛巾反复敷软他干裂的脸颊，蘸上皂角膏，握着一把老旧锈边的刮胡刀，细细替他修净胡茬。褪去满面憔悴，周聿琛的眉眼轮廓彻底显露。半年卧病耗空了他的皮肉，颧骨突出、眼窝微陷，可眉骨凌厉、下颌硬朗，属于军人的挺拔风骨，始终根植在骨血里，未曾磨灭。

一旁的林阳借着灯光，细心打磨藤条轮椅。这是林晚参照老式实木轮椅样式，请人用结实老藤编织的简易代步椅。他用碎瓦片一遍遍磨平藤条接口的毛刺，生怕颠簸硌到人，事事尽心细致。林月则双手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四兜军干服，静静立在一旁。军装早已褪色起毛，却被她擦得纽扣锃亮，小姑娘满眼崇敬，小声呢喃：“姐夫穿这个，和公社画报里的军人一样精神。”

周聿琛闻言未语，只指尖轻轻叩了下膝盖，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松动。

林晚上前替他扣好领口、抚平衣料。换上规整军装，他身上久病的颓气散去大半，侦察营长的气度隐隐浮现。落座时他始终腰背悬空、不靠椅背，是刻入骨髓的端正，也是不肯示弱的倔强。林晚也换上自己唯一的体面深蓝斜襟布褂，衣料洗得发白、边角起毛，她用小妹削的桃木簪挽起长发，素净干净，气场沉稳。

天色微亮，一行人动身赶往周家大院。今日是周家老太太七十大寿，院里搭着喜棚、摆开流水席，亲友邻里齐聚，热闹喧嚣。

周家二嫂身着崭新的确良褂子，早早立在黑漆大院门口等候，见藤椅上的周聿琛，立刻快步迎上，语声亲热响亮，故意让周遭宾客听清：“聿琛可算回来了！可把家里人惦记坏了！这几个月受委屈了，今日长辈亲友都在，有啥要求啊尽管提，我给你做主！”

满院宾客纷纷侧目，人人都等着看从前泼辣粗鄙的乡下村姑当众哭闹出丑。可如今的林晚早已脱胎换骨，她从容驻足花厅正中，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开口：“既然二嫂发话，有乡亲长辈作证，我便说几句公道话。”

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周营长卧病半年，周家每月下发十五块抚恤，既要养活我们姐弟三人，还要承担他全部汤药、养护开销。平日里的滋补粮草、疗伤草药，大多是我四处筹措、上山采药换来。”林晚条理清晰，句句属实，随即抛出关键实情，“可部队同志早前告知我，重伤营级干部每月优抚补助足足三十块，从未拖欠。”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三十块的正规补助，到手仅剩半数，其中猫腻人人心知肚明。克扣伤残功臣养病钱，在当下最是戳人脊梁骨、毁人名声的丑事，宾客们纷纷交耳议论，看向二房的眼神骤然变了。

林晚神色淡然，字字有力：“我一介村姑无甚名声可顾，但周家素来体面。苛待立功伤员、克扣优抚钱款，这事传出去，不仅邻里非议，恐怕连部队那边也会过问。二嫂当真不在意周家的脸面？”

周二嫂笑意僵在脸上，指节攥得发白，又气又慌却无从辩驳。周家老二急忙端着搪瓷酒杯起身打圆场：“今日是老太太寿辰的喜日子，别翻旧账败兴，家事咱们私下再算！”

“半年亏欠次次推脱，所谓回头，究竟是哪一天？”林晚淡淡反问，寸步不让。周家老二的笑容彻底僵住，尴尬至极。二房本想借寿宴立住善良体面的人设，反倒成了全场暗自非议的对象，一席寿宴，众人吃得如鲠在喉、味同嚼蜡。

宴席尾声，众人以为风波落幕，一场惊天变故骤然上演。满堂闲谈说笑间，周聿琛缓缓抬手，死死扶住实木桌沿，指节收紧，手臂青筋绷起。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他凭着久病虚弱的双腿，一点点挣脱藤椅的桎梏。

僵硬的膝盖缓缓离地，萎缩的腿部肌肉强行发力，撑着单薄却挺拔的身躯，慢慢站直。他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