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真容第六
汉子骤然惊醒,忙同卫杨柳赔罪:“得罪、得罪!一时困睡,冲撞了阿妹!”
卫杨柳笑笑摆手:“无妨,大郎也不是故意,谁没个迷糊。”
是桩小事,就此揭过,汉子重新坐正,卫杨柳也不再侧身。她下意识抬眼去寻王玄同,满舱不见,再往船尾一望,他蹲在窄小甲板上,神色莫辨,迎着瑟瑟江风,头上绑着偏叠的绡头都被吹起些许。
青青忽然往卫杨柳身上一撞。
卫杨柳身子微倾,顺手扶住青青,低头看去,青青眯着眼,咬着两瓣小小的唇。卫杨柳很快反应过来,心倏揪紧:“是不是晕船了?”
她旋即望向船头:“今日逆风,浪太大了。”
青青依旧抿着唇,眯着眼,过了会儿,才声若蚊蝇道:“应是早上吃多了。”
不然不会晕的。
“来,躺母母腿上!”卫杨柳急忙扶着青青躺下,脑袋枕着她的大腿,眼见青青死死咬着嘴唇,唇色一点点泛白,卫杨柳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流露焦虑,轻声宽慰:“再忍忍,就快到岸了。”
青青不讲话,蹙眉闭眼,模样跟往日犯风热时差不多。卫杨柳见女儿额角浸出细汗,遂将她领口松了松,伸长了脖子望船头——还有多久才靠岸?
她不住期盼,船头尚未蹭到岸,便想抱着青青站起。青青轻轻推了推她,意思要自己走。卫杨柳于是扶起青青,提早往前挤,等费力排上船头,冷不丁瞅见跟在身后的王玄同,才记起还有这么个人,得扮一家三口。
见着青青脸色似好了些,卫杨柳脚步稍缓,渐与王玄同并肩,复又落到他身后。
北岸这码头名唤江津戍,岸边守着一队流民兵,俱是一身短褐麻衣,灰扑扑连成一片。但凡下船的,都要挨个盘查,才准上岸。
轮到卫杨柳“一家三口”,为首的流民兵抬眼扫来:“从何处来?打何处去?”
卫杨柳心思飞转,若答寻阳逃难来,只有自己能讲寻阳话,得她开口,却又记得“无论何时何处,皆由郎主先行开口,你不得擅自启齿”,正权衡利弊,忽听王玄同开口:“我们寻阳来的,乡里遭了水灾,屋下无了。逃到哪算哪,实在莫得法子。”
卫杨柳心头巨震,贵人竟然会讲与雅音云泥之别的寻阳土话!若非深知此刻面上不能露异,她定要瞪圆了眼。
下一刹,扫见青青脸色不知何时又转苍白,喉间一下下地咽,似有什么直往上顶。卫杨柳心倏揪紧,管他贵人藏了多少本事,尽抛九霄云外,矮下身揽好青青,一下下轻拍她背。
王玄同始终未瞥母女俩,从怀中取出文牒递上,那兵卒草草阅过,点点头,正要放行,旁边另一名流民兵突然道:“等等,慢着——”
“军爷们,行行好!我女儿撑不住,快要吐了!”卫杨柳急声打断,嗓音尖锐,“这船仍在晃,她晕得厉害,让我们先上岸吧!”
流民兵瞧着卫杨柳满面焦灼,又瞟眼青青,连忙摆手:“快去、快去,别耽误小儿!”
众人让开一条道,卫杨柳忙揽着青青,侧身快步挤过王玄同,看也不看就跳下船。行了四五步后,母女皆驻足,卫杨柳低头关切:“可好些了?”
王玄同跟在身后,暗自忖度:这卫氏母女演得惟妙惟肖,危急时刻能想出此计脱身,倒是机敏。他眉梢微微一挑,上前一步,正欲开口,青青忽然转过来长呕一声,什么馊的秽的,迎面尽数吐到他身上。
母女俩不知身后有人,转身原为吐在空地,见此情景,皆生惊惧,卫杨柳更是屏息盯住王玄同——眸如深潭,瞧不见任何情绪,姿势亦未有丝毫变化,唯唇角那缕浅淡笑意凝住。
他面上未覆寒冰,她却恍觉周遭空气忽变黏稠,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混着冰碴。
“哎哟,这小儿吐得厉害。”
“难为她一路跟着耶娘折腾,太不容易。”
“当耶的可得好好抱着哄哄……”
不远处,几名登岸的船客窃窃私语,流民兵也往这瞥了一眼。王玄同旋即恢复温和,俯身抱起青青,大步流星,朝前行去。
卫杨柳愣了一霎,急急追赶,奈何王玄同人高腿长,她奔了数步依旧落后。
沿岸林立竹木搭的货栈,人货混居。王玄同走到第一家货栈前,劈头便问:“此处可烹热水?”
店主人正席地坐着理网,茫然抬首,对上王玄同的眼睛,竟莫名发怵,不敢作假:“不可。”
王玄同掉头就走,第二家店主人是个精瘦老汉,正往檐下挂腥气干鱼,王玄同沉声再问:“此处可烹热水?”
“能呢,但灶在院里,得自个——”
“借间屋子。”王玄同打断老汉的话,从怀中摸出数枚铜钱搁置几上,抱着青青径自入内。卫杨柳此刻方才赶上,刚牵住青青的手,王玄同这么抱着一走,她跟着搀进院中。
“这间,这间空着!”老汉忙不迭指路。
王玄同抱着青青跨入屋内,卫杨柳紧随其后,刚进门,王玄同忽然回首瞥她一眼,眸中寒意尽露,不再遮掩,而后视线又淡漠移向她身后木门。
卫杨柳缩缩脖子,却也不敢抗命,轻合上门。
屋内唯有十来个空箱,垒得齐整,如一张天然屏风,把屋子隔成里外两间。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王玄同将青青放下,躺在冰凉的地上。卫杨柳小跑两步,近到青青身侧蹲下,见女儿仍闭两眼,面白如纸,心愈发急——她俩来荆州皆行陆路,身上没备晕船药。
卫杨柳不禁脱口而出:“郎君,您包袱里有没有姜片?亦或陈皮?”
王玄同在她身侧转身,往货堆那厢走。
卫杨柳沉默须臾,明白了:他这是把人放下就不管了。
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她暗咽口气,转看青青,正欲将扫着女儿眼睫的一缕碎发拢至耳后,就听王玄同换回雅音,沉冷下令:“速去烧水,我要换洗。”
卫杨柳身子一顿,抬头注视那两排挡住王玄同身形的货箱,眸光冰冷,声音却柔顺夹杂惶恐:“是、是,民妇这就去办。”
她起身往门口走,王玄同的声音从货堆后传来:“你俩也洗,我闻不得异味。”
卫杨柳脚下顿了顿,垂首应诺。
将要跨过门槛时,忽又听雅音冷道:“带上,关好。”
“是、是。”卫杨柳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讨好,待门合上,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寻着老汉,才重换上和颜悦色,问清水井位置,借了木桶扁担挑水,又捡拾柴火,回来堆在院中灶旁。
她始终惦念青青,放心不下,总想往屋内望一望,可这屋没窗,门又关得严实,来回几趟,只能瞧着竹壁漏一点点细缝,里头黑黢黢,什么也瞅不见。她心里焦躁,一边掰柴,一边暗骂贵人霸道,把柴狠狠往土灶膛里一戳,浓烟猛地蹿出,呛得连咳两声。
咳着咳着,心思却又转开了——自己在别家帮工,烧一回水,至多挣一文;洗上整月全家衣裳,赚两百文;便是人人争抢,她没当上过的厨娘,一个月最多七百文,刚好可以换一匹绢。
若投别家,洗衣做饭,端茶奉水,辛苦一整年,主家不克扣,自己不生病,不吃不喝,撑破天能攒二十五匹绢。
而这王家郎君许诺的可是两百匹!
她耶娘活一辈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