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7章
卫潋将养了一日,赵顷诀命人给她的手脚腕上镣铐。尽管侍卫目不斜视,她也忍不住颔首,将颈间痕迹藏起。
总觉处处不自在。
她咬咬唇,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谁料与那侍卫大眼瞪小眼。
卫潋尴尬了:“我……”
侍卫神色冷峻,将镣铐调松了些。实留在赵顷诀身侧的人,大多都沉默寡言,却心明眼亮。
卫潋更尴尬了。
但左右也解释不清,怎么样都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侍卫一声不吭出去了。
卫潋双臂抱膝缓神,足底贴在被褥上轻轻蹭动,屋内炭火不旺,她呵了口气暖手。
如今随意摆弄一处,脑中浮现的画面,竟都与赵顷诀密不可分。
她屈指揉过红印,恍如置身凌銮殿榻间,定在衔唇舐颈、令人颇为崩溃的种种。胸腔里头难受得紧,自虐般用了力,勉强拎回思绪。
犹记赵顷诀唇角挂着血,眼含戾色要送她去死的模样,卫潋确也做好赴死的准备。至今不知自己是怎么逃离鬼门关的,又是怎样坠入另一层地狱。
听闻贵胄都有些癖好。
莫非他就喜爱咬人发泄……
卫潋细思其中诸多古怪,也愈发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晚间,裴嬷嬷来了。
身后宫婢手捧摞得齐整的经册,连同笔墨纸砚置于矮案上。卫潋望向堆叠成山的经文,还未错愕,就听裴嬷嬷奉上口谕。
“陛下有令,命你每日誊抄八页经文。一字也不可错漏,否则按宫规惩治。”
一侧宫婢备好墨,裴嬷嬷铁面无私,抬颌催促卫潋下榻:“今夜便开始。”
卫潋悬吊不便,誊抄尤其受限。但凡手抖了或者歪了,戒尺下一瞬便责在她手背上。
“啪!”
“专心。”
卫潋艰难悬腕,冷汗从瘦削的下巴尖滴落,漾在墨里晕染。纤细长睫怯懦一抖,那张姣美的脸庞叫人心生怜惜,不敢怒也不敢言的脆弱模样。
裴嬷嬷逐渐收了警惕之心。
想来吃够苦头,谅她没胆子了。
卫潋誊抄完毕:“裴嬷嬷。”
裴嬷嬷面无表情翻看起来,眸中流露一丝诧异和赞许。字是当真好看,婉转舒劲,教她习字的人着实下了功夫。
她捏在纸边的手稍顿,再连翻好几页,正要松口饶过她,眼神骤然一变。
“这是什么?”
裴嬷嬷露出那张纸上的王八——还被别有用心点了一颗痣。
和她眉心红痣如出一辙。
卫潋低眉顺眼:“我不知。”
“不知……好一个你不知!”
“手。”裴嬷嬷登然肝疼,抄起戒尺,却被轻巧躲开了。
卫潋无辜虚弱:“我委实不知,许是无意混进里头的。还劳您数数,是否有八页纸。”
裴嬷嬷的脸色青白交加,赵顷诀称帝后,她自然水涨船高。在宫内也是个狠角色,未见过哪个宫婢敢如此忤逆。偏也明说不得,称这王八的痣和她一样,要她怎好说出口。
卫潋仍在装傻:“嬷嬷,怎的了?”
她细声细气:“可是身子骨不爽?”
刚欲严厉斥责,裴嬷嬷余光再度瞥见那只无声挑衅的王八,一下子咳起嗽来。
卫潋忧心忡忡:“天寒地冻,您多加保重。”
裴嬷嬷简直火冒三丈,也不好擅自越过赵顷诀惩治。冷笑了两声,憋着一肚子气朝外走。
“裴嬷嬷。”
卫潋捱着镣铐跪在案前,腰酸颈僵,在身后恭恭敬敬问:“今夜誊抄的经文您无需带走?”
此话提醒了裴嬷嬷,才一回头——
那只王八又在空中挥啊挥。
*
卫潋三日未见赵顷诀。
她踏不出偏厢,也探不出口风。每日吊着腕誊抄着经文,彻底与外界隔绝。惦记宁德侯府的安危,猜测赵顷诀的意思。坐立强摁心慌,拼命将思绪融入游走经文的墨香。
同样揣摩圣意的还有祁慎。
他是宫中伴随赵顷诀最久的老人,一路见证赵顷诀厮杀至今,物事面目全非。尤其在赵顷诀旧毒发作过后,他倒不意外会被责罚,只是未曾想会因避子汤受罚。
直到裴嬷嬷将卫潋誊抄的经文呈上,赵顷诀看也未看,便拧眉焚烧,还称既然她爱祈福再多增几页也无妨。
祁慎才恍然大悟,脊背也隐约凉瑟。
他知他错哪了。
陛下憎侯府入骨,生啖茹肉也不为过,又怎会对萧世子的婢女那般?岂止是耻辱,更将自尊践踏在过去泥泞,是连皮带骨剥开的凌辱丧志。
他险些……万死难赎其罪啊。
各地巡抚例行禀报冻灾,户部尚书上奏调拨官粮。镇抚司则报萧聿晟本欲自陉平出关,现因河道冰封受困陉平城,赵顷诀决意亲自捉拿。
下朝后,祁慎跟在赵顷诀后头。他步伐相较以往疾了不少,立在凌銮殿前的一刹,倒是冷不丁问起卫潋人在何处。
这些时日,他似已忘记偏厢还住个罪婢。
忽然一提,祁慎都愣了须臾,便看他头一回朝偏厢的方向去。
偏厢离正殿需转个几个回廊。
裴嬷嬷今日不在,难得松了管制,命春知去看管卫潋誊抄经文。春知虽帮不到她取巧,却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抄完。
火炉冒的烟熏眼,春知走后,卫潋渐渐伏在案前睡去。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赵顷诀踏进偏厢,卫潋正背脊平稳起伏。身后狭窗里,雪疏密有致,始如柳絮悠悠飘落。
他立在原地足足半晌,也自己不知此行目的。
她倒是清闲。
赵顷诀走上前,随意翻看那些经文,眉头不善皱起。字迹端正似故人,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愚蠢的虔诚。
良久,他嗤笑着扔下。
再侧目,映入眼帘是卫潋的掌心。
托那只王八的福,裴嬷嬷有意施压,微蜷掌心里通红。他又拨弄了两下镣铐,发现久悬的手腕也磨出淤青。
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只有她干的出。
赵顷诀直起腰,冷冰冰盯了卫潋一会儿。五内不适,穿肠破肚的膈应。不知哪一缕魂作祟,心口竟蓦然有些堵涩。
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不多时走出来,祁慎迎上前:“陛下。”
“待她醒了,把镣铐解了。”
“是。”
而赵顷诀又没有了动静,祁慎心下疑惑。触及到他投落视线,似能把唯一光隙填满,索去的人心也就此沉寂。
赵顷诀错开身:“让她醒后滚去桂苑扫雪。”
桂苑乃呈晖宫内最偏僻的地方,与其说是吩咐去扫雪,不如说是将人赶过去,还是那般眼不见为净的赶法。
卫潋提着灯,晕头转向站在桂苑扫雪。
当时她醒来夜已深,案前立了一个人,吓得险些失声。祁慎从容递去宫婢的衣袍,二话不说将她领去桂苑。
只留下一句——
“陛下要你在此处扫雪。”
空寂的桂苑便剩下她一人了。
四下杳无人声,满园荒芜衰败。卫潋装模作样清着雪,不敌雪落下的徒劳。见无人看管,干脆扔了扫帚,在扫净的石阶处随意坐下。
仰头不见月,只有横斜的光秃枝桠。
鹅毛纷雪飘落肩头,卫潋四肢被冻得麻木,心也不觉有些麻木。或许需要借外力刺激,方能恢复知觉。
她低下头,满地皑皑要人缭乱。她不禁想到那夜大抵也是这时候,赵顷诀吐出大口的血,狠心用匕首刺穿手臂的场景。
那时他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