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几天后的午后,二楼小客厅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窗外蝉鸣懒洋洋的。闻笙盘腿坐在地毯上,拿着长柄小毛刷,仔细给汤圆梳背上的浮毛。
猫的心思却在别处。
季迟野仰靠在沙发里打盹,一身无袖背心、工装短裤,手臂搭着扶手,长腿往前伸。
汤圆耳尖一动,从闻笙膝头爬起来,踱到沙发前,轻巧一纵,跳上了季迟野的大腿。选位、转圈、踩奶,趴稳了,呼噜震天响。
闻笙的刷子停在半空。
……又去。这都第三回了。
这些日子,平常亲不亲近人全凭心情的猫大爷,只要季迟野坐下,就往他怀里钻,小鱼干都诱不回来。也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
闻笙闷闷地放下刷子,轻手轻脚挪过去,一手托前胸,一手兜住后腿,把沉甸甸的猫抱回怀里。
“别闹。季主播昨晚加播雷达回波分析,在补觉呢,你会把他腿压麻的。”
他把汤圆按在膝头,还揉了揉它的肚子。
汤圆喷了口粗气,蹬开后腿,从他怀里一滑,“咚”地跳回季迟野身上,前爪还搭上了人家的腹肌。
“你……”
闻笙再去捞,手刚碰到猫尾巴,头顶就落下了低低的笑声。
季迟野早醒了。他撩起眼皮,眼里还带着睡醒的水汽,姿势都没换,揉着猫头,看向半跪在地毯上的闻笙。
“小满老板,大白天的,跟只猫较什么劲?”
闻笙收回手:“没较劲……怕它压着你。”
“不压。”季迟野撑着下巴,“猫掌柜懂事,知道谁今天不收它房租,专挑便宜占。”
看着这一人一猫,闻笙心里冒起酸泡泡,只当是气猫不争气,小声嘀咕:“白眼狼猫,罐头全是我买的……”
季迟野听见了,看着他笑,眼神很软。
下午,林一舟骑着小电驴来了。
两人在二楼茶几旁坐下,季迟野下楼帮忙把新烤的饼干装盒。林一舟把一盒切好的冰西瓜往桌上一放:“喏,拿着。”
她瘫进懒人沙发,啃着西瓜:“上次你不是嫌手机自带预报太粗,想找个能看逐小时变化、及时提醒下雨的吗?手机给我,给你装一个。”
闻笙递过旧手机。林一舟在应用商店下载了官方的“江城气象综合服务”,一打开,屏幕中央就跳出了季迟野。
墨蓝西装,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笑得明亮。旁边烫金小字写着:【江城气象形象大使·天气服务推广人季迟野】。
“看这个逐小时预报,还有分区预警。”林一舟划给他看,“野哥录了讲解,点一下就能听。怎么样,比你原来那个顺手吧?”
闻笙捧着手机往下翻,在个人中心看到了官方高清头像下载包。
排第一的照片拍在东山观测站。季迟野站在金色朝霞里,碎发微乱,笑得肆意,身后半座江城浮在云海中。
闻笙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瞥见林一舟低头玩手机,他飞快长按照片,保存到相册,退出软件,设成锁屏壁纸。按熄屏幕,扣在桌上,端起茶杯灌了口凉白开。
“等一下!”
林一舟的眼睛比他想的尖。她西瓜都不啃了:“你刚才按了什么?”
“没按什么。”闻笙赶紧把手机从桌上抓回手里。
话音没落,手机“叮”地进来一条消息,屏幕在他指缝间亮了。季迟野那张朝霞里的笑脸,明晃晃地漏了出来。
林一舟看看那道亮光,又看他。
闻笙从脸一路烫到脖子,把手机翻过去塞到腿底下坐住,憋不出一个字。
“哦豁……”林一舟慢悠悠咬了口西瓜,“长本事了啊。全网秋裤团的共享老公,你给设成私人屏保了。”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备忘录里郑重敲下一行:【小满实锤·野哥上位铁证01】。
打烊后,二楼卧室里静静吹着冷气,汤圆在床尾打呼噜。
闻笙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屏幕亮着,季迟野在照片里笑。
他按熄屏幕,又忍不住点亮。指尖拂过照片上的眉骨,心里像浸着温热的气泡水,细细地发痒。
他点开平时很少用的微博,搜了季迟野的名字。金V认证的“江城气象主播季迟野”跳出来,两千零八十万粉丝,置顶是今天那条防御局地大风的科普视频。
闻笙裹好薄被,从最新一条往下翻。
大多是工作:卫星云图、台风路径、防汛预警、台里的宣传片。偶尔发点生活里的事,底下就有数万条粉丝留言。
他看得慢。一年前在山洪前线满身泥水、仍从容面对镜头的样子,两年前第一次拿台里年度新人奖时的青涩;连健身餐底下那句“水煮鸡胸肉像在嚼蜡”,也读得认真。
指尖继续往下滑,一年,两年,直到三年前的深秋。
已经过了零点,闻笙还陷在被窝里。这些旧微博发在季迟野入行头几年,那时的他还没练出如今面对突发状况谈笑自若的气场,字里行间有年轻人的狂傲,也有疲惫。
三年前的一个深秋凌晨,他发了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短短一行:
【连轴转出外景淋了8个小时雨,写完6000字暴雨成因分析。江城很冷,今天也想早点下班。】
闻笙呼吸一顿。
当年在冷雨里奔波的季迟野,和如今坐在桂花巷里吃小蛋糕、笑着说“我想来”的人,渐渐重叠起来。
他原来……也淋过那么久的雨。
心里酸酸的,他伸出拇指,想放大那行字。困得反应迟钝,指腹却按上了右下方的灰色大拇指。
“啵。”
图标变成粉红。
【点赞成功】
闻笙一下子清醒了。
点赞了?用那个显示名叫“闻笙”的个人号,点了季迟野三年前的微博?
半夜不睡,翻人家整整三年的生活,还留个赞。跟当街裸奔,还拿喇叭喊“我在偷窥你”有什么区别?
他手抖得连取消都忘了。
掀被子,光脚冲下床,直奔屋角装备用床品的布袋。
扯开抽绳,把发烫发光的手机“噗通”塞进折好的毛巾中间,再捏紧袋口。
闻笙背贴着墙,喘着气捂住耳朵。
只要看不见手机,他就什么都没干。
“嗡嗡。”
布袋深处,震动声穿过厚厚的毛巾,顽强地钻了出来。
闻笙头皮一紧,爬过去,排雷似的解开绳子,从毛巾堆里一点点摸出手机。刚才藏得多坚决,这会儿找得就有多着急。
锁屏亮着,是“。”发来的微信:
【。:你一点赞,我这儿就弹提醒。翻到三年前了?】
啊啊啊啊啊……
闻笙在心里惨叫,把脸埋进拖下床的抱枕里,手机险些又飞出去。
他知道了。这个人,这个点了还没睡?
惊吓、羞耻和被当场捉住的心动,撞得胸口发麻。
窗外,沉睡的桂花巷上空……
“轰隆!”
电光未显,一声闷雷已碾过屋脊,沿街玻璃嗡嗡响,半条街都给震醒了。
*
几个商户的【巷口闲聊群】响个不停。
【老楼翻新-老赵:好家伙!晴空万里打旱雷,这又是谁惹龙王爷了?!】
桂姐睡袍都没系紧,发来一条语音。街坊点开,听见熟悉的破案声线:“行了都睡吧!大半夜晴天打雷,这个点,只能是季主播干的!”
群里安静了。
*
闻笙也被闷雷吓得一哆嗦,软着腿靠在床腿边。被他攥得发热的手机又亮了。
【。:今晚我在你店门口做外景直播,你躲不掉的。】
心脏怦怦撞着肋骨。他吸了口气,用袖口擦掉屏幕上的手汗,颤着手指,悲愤地回了过去:
【闻笙:!】
*
当天傍晚,转播车停在小满斜对面的老洋槐下,车身上“江城广播电视台·4K超高清转播”的字样格外醒目。信号光缆沿青石板路铺开,一直通到小满的遮阳篷下。
小满门边还贴着前几天送来的原料抽检结果,几项指标都合格,排队的人路过总要瞄一眼。
何台长特批的街头天气外景节目,今晚八点首播。老K挂着导播耳麦,端着保温杯指挥场工架主副机位。
“二号机给全景,仰角拉高,把小满的老木招牌和夜空收进去!柔光板往前推半米,别把老街那股旧味儿漂白了!”
门外热闹,门里像防空洞。
闻笙系着围裙,贴在后厨的门帘后,抓着帘边往外瞟。
下午季迟野到店时,倒没拿那个赞逗他,只轻声问:“三年前那条,看完是不是觉得我话挺多?”
闻笙摇头:“我看见你淋了八小时的雨,想问你那时候冷不冷。不是故意翻那么久的。”
季迟野安静了一下,笑意慢慢软下来:“那天挺冷。现在不冷了。”
闻笙没敢接话。季迟野也没催,只告诉他,今晚可以只递盘子,不想露脸就待在镜头外,老K已经记在台本里。
话是这么说,真看见架起来的机器,他还是想躲。
平时招呼熟客没什么,可一想到黑洞洞的镜头会把自己放大给几百万人看,他胃里就发紧。
八点,老K举手倒数:“三、二、一,走!”
两盏柔光灯亮起,光晕铺满店前的青石台阶。
季迟野踩点走进镜头。藏蓝工装衬衫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晚风拂过额前碎发。他握着手持麦,另一只手插在工装裤袋里,笑着开口:“江城的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季迟野。欢迎收看《街头天气小课堂》第一期。今晚,我们把直播间搬到了桂花巷。”
他侧身引向甜品店门头:“今夜地面气温二十六度,东南风两级,相对湿度百分之六十五,体感舒适。大家可以放下白天的忙碌,吹吹晚风,或者……来尝尝刚出炉的点心。”
闻笙手机上开着直播,弹幕热闹起来。
【等一下,小满?!野哥天天吃的那家神仙甜品店?】
【公费恋爱!不对,公款探店!你终于把直播间搬到点心铺门口了哈哈哈哈!】
声音隔着门帘传来。闻笙正琢磨能不能退回去洗盘子,老K忽然提醒:“迟野,互动道具呢?切中景,该给气象小甜品特写了!”
台本里有介绍点心的环节。闻笙浑身一紧,吸了口气。
答应好的,不能退。
他端起备好的小碟,里面盛着金黄饱满的柠檬云朵挞,边沿覆着雪白糖霜。
从后厨走过前厅,他在半开的玻璃门内侧停住,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