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大胆说出我爱你
“哈!”
顾乔稳稳扎住马步,右手猛然出拳,气势如虹。
“嘿!”
左臂闪电向上肘击,雷霆万钧。
“吼!”
转身一个旋踢侧踹,气吞山河。
……
自从上次被靳行深轻描淡写的几个招式整得服服帖帖,顾乔愈发地发愤图强了。
晚饭后,她把瑜伽垫往客厅的地板上一铺,一如既往地开始了今天的防身术训练。
过了一会儿,靳行深收拾好厨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走了出来。
他投篮似地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掷,吹了个悠扬的口哨:“酷!”
顾乔二话不说,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来一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然而她的脚刚刚伸出去,就被对方一个侧身躲过,随即左臂一抬又一收,就这么轻飘飘地用胳膊夹住了伸过来的脑袋。
靳行深十分挑衅地又吹了声口哨,漫浪地说:“英姿飒爽的顾老师,你这速度不行啊。”
“一天没练,动作有点生疏了。”顾乔咬着牙暗暗使力,奈何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你让我自己再多练一会儿,速度马上就能上来了。”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靳行深于是仁慈地放开了她,来到旁边的沙发上懒懒地坐了下来。
他随手拆了一包今天刚买的芝士薯片,一边吃零食一边欣赏对面的花拳绣腿,时不时来一声语音指导。
“胳膊抬高点……背挺直了……那个谁,腿别抖啊……”
十分钟后,靳老师再次接受了顾同学的挑战。
十五分钟后,顾同学满头大汗,强力支撑。
二十分钟后,顾同学突然膝关节一酸,腿一软,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场兔子啃泥……
“救——”
靳行深一把揽住她的腰,单手将人捞了起来,还不忘调侃:“继续?”
“不行了,不行了,真没力气了。”顾乔扶着自己的老腰,连连摆手。
靳行深乐了:“这就不行了?”
顾乔气喘吁吁:“这都练了一个小时了,青蛙跳几下还要歇一歇呢。”
靳行深气定神闲地带她去沙发上坐:“年轻人,你这体力不行啊。实在不行,咱还是弃武从文吧。”
身残志坚的顾乔一抬下巴,不服气地蹙眉瞪眼:“看不起谁呢,再来!”
又一个二十分钟后……
“哥哥哥,你饶了我吧。”顾老师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一叠声丧权辱国的哀求中彻底缴械投降。
这是她和靳行深约定好的话术。
如果顾乔实在觉得体力不支或无力招架,就连喊三声哥来求得靳行深的“宽赦”。
一开始,顾乔还铁了心要当锯了嘴的葫芦,为此多次搭上了半条命。
后来,顾乔深以为女汉子能屈能伸,口头上吃点亏也不是不行。
至于现在,顾乔已经喊得驾轻就熟,信口拈来。
不就是喊几声哥嘛,又不会少块肉。
于是,在一叠声“哥哥哥”中,今天的训练终于“完美”收官!
顾乔坐在沙发上一边揉腿一边捶肩,还时不时地往旁边偷偷觑一眼。
她自以为偷看得很小心,直到靳行深挑眉看过来:“来一块?”
顾乔暗自吞了下口水:“不用了。”
“那我就扔了。”
“扔了!”
“味道不怎么样。”
“那也不能扔了呀,多浪费!”
“那你要吃吗?”
顾乔一把夺过薯片,试探着尝了一块,明明很好吃啊。
得,又中了靳行深这个老狐狸的道了。
而老狐狸此刻已经凑了过来,满眼都是促狭:“顾老师别吃独食啊,分我一点呗。”
顾乔晚饭的时候吃了很多,但耐不住运动量也很大啊,不知不觉一包薯片很快见了底。
她把薯片咬的嘎吱脆,边吃边闲聊道:“上午的时候,你问霍教授有没有从我师兄那里听闻过关于我的事,是故意的吧。”
靳行深慵懒地支着下颌看她:“怎么说?”
“因为那样的说话水平实在有失靳支队的水准。”顾乔肯定地说,“除非你是故意想要试探霍教授。”
关于这一点,她还是在离开福利院后,突然想通的。
因为无论商怀宇是否向霍渠提及过她的过往隐私,靳行深公然在那种场合下提出疑惑,就等于是明目张胆地表明自己对两人道德上的不信任,这实在有失交际礼仪,一点都不像是靳行深的水平。
靳行深眉尾轻轻上挑:“顾老师果然懂我。”
顾乔顿时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要试探霍渠?”
靳行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顾老师难道没有怀疑过,当初霍教授为什么会和你在同一年回国工作?”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霍教授会选择回国,甚至会选择来G医大,其实是因为你的缘故。”
顾乔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瞧着他:“理由?”
靳行深耸了耸肩:“我也很想知道理由。”
“不是——”顾乔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不觉得你这个猜想很不着边际吗?”
“也许吧。”靳行深不置可否,“谁让我这个人就喜欢胡思乱想呢。”
顾乔不说话了,用眼神附议了他对自己的评价。
两人没再就这个吊诡的话题深入下去,顾乔从靳行深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口,继续捡袋子里的碎片吃。
因为运动的缘故,她本就白皙的脸蛋此刻还是粉扑扑的,像晕了胭脂的水豆腐。
靳行深忍着掐她脸蛋的冲动,突然一本正经地说:“我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严重的事,觉得很有必要和顾老师说清楚。”
重新蓄满能量的顾乔“唰地”竖起了耳朵:“什么事?”
靳行深微微坐直了身体,神情颇为郑重:“顾老师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一下,给我一个名分了。”
顾乔还没有反应过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一脸不谙世事的懵懂模样:“什么名分?”
“我的初吻和二吻都被某人拿走了,你说什么名分?”
晴天一声霹雳,顿时雷雨交加,刚刚东升的旭日霎时变成了蔫了吧唧的小野花。
小野花脑瓜子闷闷的,奈何对面还在噼里啪啦。
“我一个孤苦飘零的良家妇男,被顾老师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调戏,我也认了。谁让我也喜欢顾老师呢。”
噼里啪啦。
“虽然我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爷爷在世的时候,没少对我耳提命面。他老人家告诉我,凡是跟别人接吻却不是奔着谈恋爱的,都是耍流氓,凡是谈恋爱却不是奔着结婚的,都是耍大流氓。”
噼里啪啦。
“我和顾老师吻也接了,一间屋子也住了,一张桌上的饭菜也吃了,一张床上也睡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靳行深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看见了面前的小兔子蔫耷耷地垂下了耳朵。
他忍不住伸出手,大尾巴狼一样捏了捏女人的耳朵:“顾老师,敢不敢和我谈一场恋爱。”
敢不敢和我谈一场恋爱?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又猝不及防,如同一声声闷雷,穿透绷紧的头皮,重重锤在顾乔的脑海里。
接下来是无声而长久的静默,只剩下轻轻浅浅的呼吸在空气里暧昧萦绕。
许久后,顾乔才勉强从混乱的思绪里找到一点焦灼的线头。
“靳行深,我是喜欢你。可是……”
“可是什么?”
顾乔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生冷的大理石地板,像是在对靳行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在一起之后呢?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她不是傻瓜,她和靳行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早就超过了男女之间正常的友谊。她知道靳行深对她的喜欢不是假的,她也喜欢靳行深。
可是,要她和靳行深正式确定关系,她还有太多的畏缩和顾虑……
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座大山——启荣,自然不必多说。
还有她自己那迷雾重重的未来。
以及……
靳行深突然问:“哪里难?”
顾乔心头微微一颤,为自己的懦弱。
靳行深挑起她的下巴,似是要透过那双瞳孔看进她的灵魂:“我只知道,只要认定了一件事,那就不要怀疑,不要害怕,不要放弃。拼尽全力,只管去做。”
他一改之前的佻达放浪,目光锐利而坚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圆满。”
没有例外,爱情也是。
顾乔的心脏狠狠震颤了一下,为这文字里的清醒和决绝。
又是一阵良久的静默,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在最后一丝孱孱欲断的理智支撑下,在对面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里,妥协道:“让我好好想一想。”
“要想多久?”
顾乔抿了抿唇:“明天早上,给你答案。”
“好。”靳行深认真看进她的眼睛里,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划过,“我等你的答案。”
关上卧室门的一刹那,顾乔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但紧接而来的便是杂草一样蓬生的思绪。
谈恋爱?她和靳行深。
可是,她顾乔还有谈恋爱的资格和能力吗?
在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她几次遭逢变故,每一次都像是被连根拔起,再被扔到另一个世界自生自灭。
于是她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变成无根的浮萍,在滚烫的沸水里,飘飘荡荡地煎熬到了现在。
她在迷雾中走了太远,曾经以为自己早就被永远剥夺了正常生活的能力,是靳行深,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又慢慢长出了新根,让漂荡的灵魂,终于延伸出触角,再一次扎根进温暖的土地。
在遇到靳行深之前,爱情在她这里一直是一个非常抽象的名词,朦胧缥缈,敬而远之。
然而和靳行深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却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以及藏在生活角落里的,微小却无处不在的雀跃和幸福。
这个男人明目张胆,炽烈张扬,在她自掘坟墓般筑起的围墙上劈开一角,温柔又霸道地闯进她支离破碎的世界,把她从活着变成了生活。
她清晰记得,那日她和洛洛命悬一线的时候,竭力挣扎的自己是那么想活,她想和这个男人一起、一辈子好好活下去。
然而,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有一种自虐般的自制力。
因为恐惧最后一丝理智也会被感情吞噬,因为害怕所谓爱情不过黄粱一梦,她用神经质的一次又一次逃避,来换取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那这一次呢?
她还要懦弱而狼狈地溃逃吗?
她还要再一次对靳行深说“不”吗?
顾乔静静审视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留下痛苦、迷茫、恐惧和绝望的脸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拥有了欢笑、感动、勇气和希冀?
夜色无声喧嚣,答案呼之欲出。
心脏连着灵魂的地方,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不!
她不要再溃逃!
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她要,勇敢而热烈地拥抱生活。
她要,毫无保留地去爱这个世界,去爱靳行深。
靳行深有句话说得很对,只要认定了一件事,
那就不要怀疑,
不要害怕,
不要放弃,
拼尽全力,
只管去做。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圆满。
而这,又何尝不是她一贯的行为准则。
怎么放到感情上,就迷失方向了呢?
而且,不就是谈恋爱么!
就当是做一次全新领域的课题研究了。
哪怕她和靳行深不能走到最后,这一段过程对她来说,也已经是一种圆满。
她应该给靳行深一次机会,更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顾乔不自觉笑了起来,镜子里的人同样回之以灿烂。
是了,就是这样!
要笑着,去迎接每一次初生的太阳!
要笑着,去面对每一天未知的生活!
要笑着,去拥抱每一颗滚烫的心脏!
真奇怪,人一旦想通了一件事,就怎么也等不了了。
如同一颗蓄力已久的种子,一旦冲破了禁锢,便开始争先恐后地抽枝发条。
爱意,也在这一刻,疯狂生长。
心脏蠢蠢欲动,连同灵魂也一起激动地颤栗。
推开这扇门!
去告诉那个男人,我喜欢你!
靳行深,我爱你!
金月如钩,漫天星光在天幕下泼泼洒洒。
靳行深一手端着水晶杯,一手插兜站在光暗交界的阳台边,仔细品味着唇舌间醇厚的酒香。
突然,卧室方向的门锁“咔哒”转动了一下,他敏感地动了动耳朵,转身看过去,然后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掂着脚走出来的身影。
精亮的眸光不自觉漾开笑意。
顾乔刚推开门,就和半个客厅之隔的男人来了个目光相撞,吓得差点花容失色。
她轻咳两声,强装镇定地说了句废话:“你还没休息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靳行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嗓音带着一丝被酒香浸透了的惬意慵懒,“陪我喝一杯?”
“天生我材必有用,喝酒可以壮怂胆。”顾乔在心里默默接了后半句。
但顾乔发誓,她绝对不是想靠酒精壮胆,她只是突然……突然也想喝一点而已。
这么想着,她点了点头:“好啊。”
两只水晶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银铃一样清脆的嗡鸣,玫瑰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幽幽摇荡。
顾乔一口气喝了一半,准备好的说辞又在脑子里酝酿了几个来回,这才缓缓开口:“靳行深,在我告诉你答案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三个问题吗?”
“三个问题?”靳行深觉得有趣。
“嗯。”顾乔点头。
“第一个是?”
顾乔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神色立刻认真起来:“第一个问题,靳行深,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一个畏缩胆怯、懦弱多疑的我。
一个并不可爱、灵魂残破的我。
一个躲在黑暗角落里、满身疮痍的我。
靳行深眸子微挑,想也没想就问:“你是想听复杂版的,还是简单版的?”
顾乔眉心一跳。
对于这样一个俗套到烂大街的问题,她本来还有点担心靳行深会觉得幼稚,甚至嫌弃回答。但现在看来,这人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竟然还有两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