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孤峰
曼陀教,落日峰棠花殿。
此间山光清润,花木疏淡,全然不似魔教,宛如世外仙境。
寝殿外站着两排侍从,却无人敢往内多行半步。颜疏棠在教中以女子面貌示人,为遮掩男子身份,他素来严禁旁人踏入寝殿,就连每日晨昏洒扫之人,皆是自汀澜剑阁带来的心腹。
今日天色刚明,何安便领着几只木箱在殿主的寝殿外面等,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准备送去幽月宫的生辰贺礼。
听屋内有了动静,知道是公子起身了,便隔着殿门低声问:“苏殿主,给圣姑的生辰礼,已由巧匠做好了,您再过目瞧瞧,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颜疏棠随口道:“你和兰淼看着办吧,越奢华越好,月姐喜欢款式繁复的。”
他口中的“月姐”,便是教主谈啸风的胞妹,曼陀教的圣姑谈凌月。此兄妹二人执掌魔教多年,性情乖张难测,对待麾下属众更是严苛狠绝。
曼陀教势力遍布蜀地,分殿林立,一山一殿,各掌一方,这些年颜疏棠暗中筹谋、步步蚕食,那些割据一方又势力雄厚的分殿分舵,要么被尽数剿灭,要么被他收编拆分。
时至今日,能得谈啸风和谈凌月信任的,却是屈指可数——
昔日霜鸦坐镇的竹玄台算一处,棠花殿稳居其一,余下一处便是行事做派最为残暴的枯叶冥。
如今竹玄台霜鸦下落不明,压在颜疏棠心头的头等死敌,便是枯叶冥之主厉玄天。
教内嗜生食饮人血之徒不在少数,可论阴狠残酷,无人能出厉玄天其右。此人惯爱用酷刑凌虐俘虏,手段毫无人性,就连跟随多年的亲信也对他忌惮万分。
此前棠花殿与枯叶冥明里暗里起过数次争端,几番交手未落得好处,颜疏棠眼下最急于除掉的人,便是厉玄天这厮,于是又问何安,“枯叶冥那边,为谈凌月准备了什么贺礼?”
何安如实道:“枯叶冥戒备森严,密不透风,上个月派去的探子尚未归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颜疏棠眸光一凛,“继续派精锐好手,想办法取得厉玄天的信任,尽快摸清枯叶冥的全部底细。”
何安答道:“殿主放心,属下早已着人去办了。”
料敌先机,方能百战不殆。颜疏棠心中早有盘算:眼下需得先挑拨厉玄天与教主谈啸风之间的嫌隙,待枯叶冥这一心腹大患倒下,再设法离间谈氏兄妹,彻底瓦解曼陀教根基。
一边想一边缓步跨出寝殿,他今日身着艳色华服,满头琳琅珠翠,与往日清淡素雅的“小棠姑娘”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身在何地,便要演好何等身份。昔日于徽阳城中打扮得素净,是刻意收敛锋芒,投某人所好。
而身在曼陀教,便要这般浓妆艳饰,一来可掩盖自身本貌,掩人耳目,二来魔教本就崇尚奢靡妖冶,他扮作柔媚妖女,不过入乡随俗罢了。
颜疏棠这会儿装扮出门,正是要前往曼陀台拜会谈啸风。
当日他与荆骜决裂后,为除掉孤峰崖,马不停蹄赶回曼陀教求援。
他为曼陀教一举荡平黑风涧、无影涧、卧龙涧三处叛舵,理应是大功一件,依曼陀教弱肉强食,功成得地的规矩,这三处舵口本该划归棠花殿,可谈啸风却绝口不提封赏属地之事,忽又下令:命“苏殿主”与厉玄天的下属任无欢联手,一同去孤峰崖清剿叛逆铁锋。
棠花殿身先士卒清理叛舵,到头来凭什么杀出个外人分走功劳?
颜疏棠心中自然不肯罢休,后来还是谈凌月从中周旋,将黑风涧、无影涧划给了棠花殿,而她的幽月宫只占了一处卧龙涧,颜疏棠这才答应,同任无欢一道去了皖南,毕竟孤峰崖还有何安,兰淼与五枭兄弟一众心腹驻守,正等着他派人接应。
而今棠花殿与枯叶冥联手捣毁孤峰崖,功成事罢,谈啸风却又故技重施装起死,绝口不提论功行赏,反而和枯叶冥打得火热,明摆着想借枯叶冥之势牵制棠花殿。
孤峰崖地势紧要,紧邻江南。若是归棠花殿掌控,便能把握要道,裨益正道武林,可一旦落入厉玄天手中,不但皖南百姓要饱受屠戮,以那厮的狼子野心,怕是会大举扩张势力,与汀澜剑阁正面为敌。
颜疏棠废了这么多功夫,是绝不容许自己一番心血,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今日他亲赴曼陀台,便是要面见教主,逼谈啸风做个决断。
“本殿要的东西,拿来了吗?”颜疏棠看向何安身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风枭。
风枭将脚边一个盖着黑布的箱笼提了起来,上前几步,正色道:“刚才从冰窖里取来的。”
颜疏棠颔首,准备带着风枭一起去曼陀台。
见何安还站在原地没走,蹙眉想了想,终于问出他心里一早就惦记的事。
“荆骜的事,办得如何了?”
当日他说要杀荆骜,确实是一句气话,如今心中怒火消得差不多了,难免也会回味二人在屏川镇温存相伴的日子。
颜疏棠先前就吩咐何安设局将荆骜骗来蜀地,这才有了兰焱拿着霜鸦血书奔赴建州那一出戏码。
何安早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等着邀功领赏了,当即笑着道:“回禀殿主,兰焱前几日传回消息,已经带人往回赶,估摸着这两日荆少侠便要到剑门关。”
那封血书自然是伪造的,假血书中所说的曼陀水狱,实则毗邻落日峰,从踏入蜀地开始,沿路所有关卡障碍全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就等着荆骜自投罗网了。
待到荆骜一番周折破开水狱牢门,寻到的不会是什么霜鸦寒鸦,反而是他这个阴险狡诈令人厌恶的男人,真不知那位言辞咄咄的荆少侠到时会是什么样的脸色。
颜疏棠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嘴角微微勾笑,又问:“水狱设好埋伏了么,切记不可教他受伤。”
何安心领神会,抱拳应声:“属下晓得,殿主请放心,此番定会让荆少侠毫发无伤,插翅也难飞。”
颜疏棠冷冷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带着风枭离开。
……
出了落日峰,周遭景致骤然一变,满目瘴气,遍地毒虫,堪比人间炼狱。
颜疏棠和风枭提气掠行,一路攀至曼陀教主峰,峰顶的曼陀台便是谈啸风起居理事之地。
颜疏棠还未走近,就听见谈啸风比哭还难听的刺耳笑声。
这位谈教主武功奇高,按照正道武林的品级,绝对在顶尖天品之上,可此人的心性实在也是琢磨不定,无从揣测。
待下属温和时,与人推心置腹,近乎掏心相待,但动起杀念来,厉玄天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教内几处分舵,还不是说屠就屠了个干净。
伴君如伴虎,谈啸风就是曼陀教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颜疏棠卧底魔教,最终目的便是取谈啸风性命,面上却仍要伪装恭敬,摆出谦卑之态。
步入曼陀台大殿,抬眼一看,原来谈凌月今日也在,方才谈教主正是与自己的妹妹闲谈说笑。
兄妹二人此刻坐于阶前对弈,棋桌旁卧了只体型硕大的黑猫,是谈凌月养的玩宠。
这谈凌月要比她那喜怒无常的疯子哥哥正常不少,棠花殿这几年能在曼陀教混得风生水起,正是靠圣姑谈凌月的提携。
颜疏棠虽不是女子,也不爱女色,却是极会讨人欢心的,每逢节庆,总少不了给幽月宫送些稀世珍宝、华衣锦缎。
久而久之,颇得谈凌月信任,三年卧底,一路扶摇直上,坐稳了棠花殿主的位置。
谈凌月看起来不怎么有心机,生得一副美艳容貌,一身穿戴更是极尽奢靡,珠光宝气,整套行头恐怕比皇宫里的娘娘还要贵重几分。
一见到来人,她便欢欢喜喜地冲着颜疏棠招手,“苏棠来了,我正与哥哥下棋,你快来看看这一局,究竟是谁能赢?”
颜疏棠微微躬身,朝二人行了个礼,却没有上前,“属下不懂下棋,看不明白。”
谈凌月听出这话声冷淡,微微一怔,颇为疑惑地打量起“苏殿主”。
一旁的谈啸风,体格强壮,长相霸气十足,此时心情极好,丝毫没有追究下属的失礼,只掀起眼皮,将目光落向颜疏棠身后的风枭,风枭的手中正提着适才那只箱笼。
“苏棠殿主,本座与小妹适才恰好提起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本座送来一份大礼。”
谈啸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脸上却笑得愈加灿烂,一副和善好相处的模样。
这样的笑面虎,一旦讨论起谁,必然是没安什么好心。颜疏棠依旧冷冰冰的,垂眸立在原地,没有应声回话。
谈凌月笑着问:“月底便是本座的生辰宴,苏殿主这份大礼,莫非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月姐误会了,这份礼是献给教主的。”
颜疏棠抬手接过风枭手中的箱笼,“哗”地一声,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