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残骨坠渊,南北棋成
第五十三章残骨坠渊,南北棋成
稷山崖顶,血战未竭,杀伐滔天。
萧元手持半截残剑,于尸山泥泞之中浴血冲杀,招式再无章法,只剩经年沙场淬炼的搏命本能。剑锋翻飞皆为死招,每一式都在以血肉换生机,硬生生在合围的寇阵之中,劈出一方染血方寸之地。
可四日夜不眠不休的极致鏖战、满身贯穿重创、耗至枯竭的体力,终究压垮了年少身躯。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脱弦,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杀伐轰鸣化作空洞嗡鸣,四肢力道尽数抽空。握剑的小臂剧烈震颤,指尖几近握不住残破剑身。
便是这瞬息滞涩,杀机骤至。
一名凶悍倭寇借隙腾空扑杀,重刀裹挟千钧蛮力,破风劈落,直指萧元后背要害!
刀锋凛冽刺骨,死局转瞬即至,避无可避!
“校尉!小心!”
仅剩的亲兵目眦欲裂,嘶声疾呼,拼尽残躯飞扑格挡,终究慢了半步。
“咔嚓——”
刺耳裂响震彻山谷,萧元身上本就残破的甲胄瞬间崩碎纷飞。厚重刀势撕裂皮肉、深劈筋骨,彻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碾碎五脏六腑。
巨力轰然撞飞他单薄浴血的身躯。
崖边山道经夜雨浸泡,泥泞湿滑,身形失衡的一瞬,再无半分借力余地。
身躯凌空而起,向着万丈云雾深谷,直直坠落。
长风贯耳,云雾扑面,崖顶震天厮杀骤然远去,天地一瞬空茫死寂。
剧痛缠骨,意识飞速涣散,沉沉欲坠湮灭。
可无数温热画面,骤然冲破混沌,死死撑住他濒临熄灭的最后一缕生机。
是姑苏烟雨,青瓦白墙,巷陌温软,岁岁安然。
是祖宅庭院,老梅吐芳,暗香绵长,岁岁如故。
是年少书案,父亲萧如薰执笔训子,字字铿锵,镌刻入骨的家国传承。
是青梅旧院,伊人玉立,眉眼温柔,岁岁等候不离。
是烛火摇曳、光影错落,以玉为聘、以身为诺的赤诚相许。
是年少并肩许诺,护家护国、岁岁无虞的初心滚烫。
更有临行之前,父亲沉重心语,终生未敢或忘:
“汝需持剑而立,守国门,护苍生,勿负萧家世代忠骨。”
不能死。
家国未宁,北疆未安,谗奸未清,山河未稳。
他身负萧家百年忠名,身负辽东国门安危,身负无数同袍未竟之志。
他尚未归乡,尚未见故人,尚未酬初心。
绝不能葬身异乡深渊,陨命荒岭绝地。
坠落刹那,他凭最后一缕不灭忠魂与执念,强抬僵硬指尖,死死扣住崖壁丛生的枯藤老根。
指尖破皮裂肉,筋骨撕扯欲断,整副身躯的重量全数悬于一藤之上。周身旧创尽数崩裂,热血汹涌浸透枯藤纹路,一滴一滴,坠入茫茫云雾深谷。
上是战火未歇的绝境崖顶,下是深不见底的死寂渊谷。
单手悬身,满身重创,风雨飘摇,命悬一线。
崖顶倭寇俯身俯视,见他悬藤未死,眸底杀机更盛,即刻挽弓搭箭,数道冷锐箭锋,死死锁定悬空孤悬的少年身影。
不死不休。
破空锐响骤起,数支利箭穿雾疾射,一箭断藤,两箭锁躯。
枯藤寸寸崩裂,节节断落。
最后的支撑轰然溃散。
萧元掌心缓缓松开,残破身躯终是坠入万丈深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心底唯余两念,澄澈滚烫,至死不渝。
一念家国,愿守大明万里河山,护北疆千万生民。
一念故人,待乱世尘定,归江南烟火故里。
……
彼时倭军气焰滔天,捷报传遍阵前,皆以为稷山天险已破、东线屏障崩塌,攻取汉城、进逼辽东已是唾手可得。
无人知晓这四日夜血战的惨烈代价。
大明三百辽东死士,以血肉锁隘口,阻两万寇锋,死守四昼三夜,伤亡逾半,尸骨遍山。
待副总兵解生、参将杨登山率两千铁骑星夜驰援,合围稷山残寇,绝地反攻,重创倭军主力,战局惊天逆转。
此一战,彻底击碎倭寇北上吞并朝鲜、叩关辽东的全盘图谋,逼得寇军退守南部沿海、筑城固守。
万历朝鲜之役,自此攻守易势。
煌煌大捷传彻朝野,人人称颂援军勇武,却无人记得,是一名未满弱冠的少年校尉,以三百残兵、一身孤骨,硬生生拖住数万敌寇,为大捷搏出唯一生机。
全军上下,皆传萧元坠崖殉国、埋骨深渊。
朝堂之上,更是谤言漫天、黑白颠倒。浙、齐两党言官无视沙场实绩,只顾党争倾轧,弹劾奏折叠积御前,污蔑萧家拥兵观望、贻误战机,凭空捏造通倭谋逆的罪名。
忠良浴血守疆,奸佞执笔诛心。
无人惜忠骨,无人辩沉冤。
世人皆以为,稷山坠崖,便是少年将才的终局。
却不知天道怜忠,山河惜骨,深渊之下,尚有一线生机。
夜雨初歇,天光微亮。
稷山深谷密林瘴雾弥漫,人迹罕至,与世隔绝。厚积数寸的腐叶软土,堪堪缓冲了坠崖的必死重创,替这大明少年忠骨,留住一缕残命。
萧元静卧乱石荒草之间,满身血污,伤痕交错,多处骨节断裂,征袍碎裂如缕。身躯寒凉僵硬,唯有心口一寸余温尚存,心跳微弱,却始终未绝。
不知沉寂几昼几夜。
他艰难掀开沉重眼帘,林间晨雾氤氲,露水深重。
筋骨寸寸碎裂般剧痛,稍稍动弹,撕裂之痛便席卷全身,痛彻神魂。视线模糊恍惚,耳畔空寂嗡嗡,四肢麻木僵硬,几无半分知觉。
他竭力侧过身躯,咳出一口淤积胸口的暗红淤血,气息微弱紊乱。
抬眸望去,高耸崖壁隔绝云天,昨日金戈铁马、厮杀震天尽数消寂。山野静得可怖,恍如隔世一场惨烈大梦。
曾经死守的隘口防线,早已硝烟散尽。
并肩浴血的同袍手足,尽数长眠异乡。
心口酸涩翻涌,悲戚沉压于心,却无泪可落。
乱世沙场,将士马革裹尸,本是寻常宿命。
他以残躯撑地,一寸寸艰难起身。每动一分,创口崩裂、热血再涌,数次剧痛晕厥,又数次凭执念咬牙苏醒。
掌心半截残剑,血染通体、依旧刚直未折。
怀中父亲家书,热血浸染边角、纸页未破、训诫滚烫。
贴身胸口半块暖玉,历经生死寒霜,依旧温润恒温,于满身冰冷剧痛之中,予他唯一暖意、唯一支撑。
家国犹在,初心未灭,故人仍待。
他便不能倒。
深谷无人,荆棘丛生,乱石拦路。萧元孤身残躯,昼伏夜行,一步一踉跄,一步一浴血。饮露食草,风餐露宿,横穿朝鲜千里荒岭,避倭寇关卡,绕战火荒区,闯无人绝境。
一路行来,满目疮痍,遍地悲戚。
村舍焚为焦土,田亩尽化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老弱僵卧残垣,饿殍遍野,狼烟覆境。
三千里朝鲜河山,尽是人间炼狱。
他一路观、一路痛、一路思、一路彻悟。
域外倭寇犯边,不过肌肤之患;
真正溃烂大明、倾覆江山的沉疴,从不在海外烽烟,而在朝堂权奸、内廷矿税、党争祸政、吏治腐朽。
外寇可武力拒之,内蛀却无刀可斩。
纵使域外全胜,若朝堂不宁、民心不安、吏治不清、忠良难存,大明万里山河,终究守无可守。
辗转二十余日,九死一生,历尽绝境千难。
萧元终横穿朝鲜全境,踏至鸭绿江南岸渡口。
滔滔江水奔腾不息,深秋寒水刺骨,江面长风呼啸、浪涛翻涌。一江寒水,隔绝两国山河,隔开域外狼烟与大明故土。
他立在江岸,遥遥北望辽西荒原。
那是大明辽东国门,是萧家世代戍守的疆土,是他往后余生,执剑破局、以身死守的乱世山河。
江水浩荡,长风凛冽。
历经生死涅槃的少年,眼底彻底褪尽青涩绵软,沉淀下百战沙场的沉稳、浴血重生的坚韧、背负家国的厚重。
朝鲜烽烟暂歇,少年浴血归辽。
自此,他褪去援朝一战的虚名,直面北疆真正危局,奔赴抚顺重关,迎向更汹涌的朝堂风雨、更艰深的乱世棋局。
铁血前路,漫漫征途,自此开篇。
——
千里江南,姑苏沈府正厅。
庭院静谧无波,全无北疆杀伐戾气,却藏着搅动天下的沉沉暗流。
江宾躬身立在下首,神色肃穆凝重,将稷山血战全貌、三百死士惨烈殉战、萧校尉孤身断后坠崖失踪、朝堂漫天谤言、萧氏忠良蒙冤的全盘密报,逐一详实禀明。
“老爷,稷山大胜虽固住东线战局,代价极重。萧校尉率三百辽东精锐硬抗两万倭军,血战四日夜,麾下将士死伤过半。他自身身负濒死重创,最终坠崖失联,生死未知。”
“可朝堂浙、齐两党全然无视前线浴血之功,连日递折攻讦,肆意抹黑萧家,污蔑将帅观望误战、私怀异心、暗通倭寇。世代戍边忠良,一朝尽蒙污名,百口难辩。”
紫檀主位之上,江文远端坐沉静,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默然良久。
他通透朝局,洞悉乱世病根,更看清萧元此人的珍贵难得。
这是乱世之中最纯粹的一柄少年之刃,磊落坦荡、赤心报国,不染朝堂阴私,不惧烽烟死生。萧家世代忠良、镇守西北,是大明北疆最后一道稳固屏障,却常年困于党争猜忌、谗言倾轧,步步维艰。
萧元请缨北上,浴血死守,不止为国,更是为护住萧家将门火种,打破朝堂桎梏,稳固西北边防。
这般少年将才,是乱世稀缺的国之砥柱。
亦是他此生唯一对等棋敌,唯一能与他南北明暗共济、共扶倾颓社稷之人。
私心一隅,他自有郁结、忌惮、执念。
他妒萧元年少热烈、光明磊落,一身赤心坦荡,身负山河厚望。
他妒萧元功名在身、执剑守疆,立身家国之巅。
他更妒萧元占尽年少初心,岁岁被江南故人牵挂等候。
可乱世倾覆,山河板荡,大局当前,一己情爱私怨,轻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