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宣王府正院里,日头薄薄地挂在天上,几棵老槐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在风里打着旋儿。
王妃许知微裹着件藕荷色的大氅斜倚在美人靠上,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灵动,可此刻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
她跟前立着一个老妪,是从娘家带来的乳母徐嬷嬷。
徐嬷嬷瞧着自家王妃还二十出头,却满脸愁容,不禁心疼,可她嫁入了王府,又不能与普通人家的夫人一概而论。
便开口道:“王爷传了信来,说至多三日到府。信里还交待了一桩事,他在军中收用了个女子,甚为喜爱,此番要一并带回府来,让王妃提前收拾个院子出来,再大办一场,纳作次妃。”
许知微没吭声。她不是不清楚,当年萧景明挑选正妃的时候就没正眼瞧过她,是瑾妃相中了她,他拗不过母妃的意思才点了头。
嫁进来这两年,明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宣王妃,可实际上,萧景明甚至新婚夜都不曾宿在正房。
这事若不是被她死死捂住,她早就成了整座京城的笑柄。
徐嬷嬷见她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赶紧劝道:“王妃别往心里去。那女子就算册了次妃,终究是侧室,您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妃,是玉牒里记了名的,她再怎么也越不过您去。”
许知微苦笑:“嬷嬷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懂?可心里就是苦啊。”
徐嬷嬷叹了口气,“王妃嫁进皇家,这是免不了的事。您瞧端王妃,刚成婚那会儿端王多稀罕她?半年没过,端王殿下屋里就添了好几个,比咱们王爷还能折腾呢。皇家媳妇,哪有不熬这一遭的,您且想开些,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许知微默然片刻。嬷嬷说得没错,皇家也好,寻常人家也罢,有几个男人是收得住心的?她父亲当年也曾立誓只要她母亲一个,后来不也一房接一房地纳。
母亲性子软,除了暗自垂泪,别无他法,渐渐身子也越来越差,未必不是过度悲痛所致。母亲去后,父亲倒惺惺作态了,再不肯聘侧室,多讽刺。
从来男子多薄幸,痴心女子负心汉。她从小看惯了的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非要较这个真呢。
想到这里,许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的苦涩总算淡了些。
次日一早,许知微进宫给瑾妃请安,寒暄几句后,她便将萧景明来信的事提了,说他要带回一个女子,还要大办一场,纳作次妃。
瑾妃拿着把银剪子修一盆佛手柑的枝叶,咔嚓剪掉一截枯枝,才慢悠悠地问:“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许知微道:“王爷信里没提,儿媳也不清楚。”
瑾妃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身份都不清楚,怎么就能贸然许次妃之位?还是在军中收用的,他是去平叛的,那女子多半是叛军那边的罪眷,给个妾室的位子已经够体面了。次妃?也亏他开得了这个口。”
许知微垂着眼没应声。她心里明白母妃不允,绝不是心疼她这个儿媳妇,不过是算着次妃的名额统共就两个,其余的便不过是妾、媵、婢妾这类低等分位,若是随便许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将来那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进门,难道要人屈居人下?
在母妃眼里,儿子的前程和王府的联姻价值,远比一个儿媳的委屈要紧得多。
她便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母妃说的是。”
从瑾妃宫中出来,许知微心中郁郁,不欲乘轿,携徐嬷嬷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深秋风凉,吹得她衣袂翻飞。她低头拢着衣襟,余光忽然掠过前头一抹倩影。
那人身量纤巧,石榴红短袄,墨绿褙子,玉色腰带束出细细一把腰身,远远便是一幅画。
近了看清面容,柳眉杏眼,鼻梁挺秀,生得极艳,可不正是端王萧景修的正妃郑清辞。
许知微招呼了一声:“二弟妹。”
郑清辞见是她,唇角微微一牵:“大嫂。”笑意是有的,却只停在面上,眼底很空,明显心神不属。
许知微心头一动,暗道莫不是萧景修在外也不安分?
这倒不算稀奇,萧景修素来比萧景明浪荡,在京里尚且收敛不住,这大半年在外头,能安分才怪。萧景明能带回来一个,萧景修恐怕只多不少。
念及此,她心头竟掠过一丝快意,果然不止她一人要受这份气。
那丝快意方才浮起,许知微悚然一惊。自己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旁人的不如意,竟成了她的痛快?
许知微暗暗吁了一口气。看来不幸的婚姻磋磨久了,终会把人磨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她压下这份情绪,朝郑清辞温温淡淡一笑:“二弟妹来给如母妃请安?”
郑清辞“嗯”了一声,目光恍惚,随口道:“大嫂要出宫了?”
“嗯,正要回去。”许知微也不多说,温声提醒,“外头风大,二弟妹站久了当心着凉。”便携了徐嬷嬷,先行一步了。
拐过宫墙转角,迎面又撞见一个明丽少女款款而来。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着一张芙蓉面,眉目间带着几分天真的骄纵,可不正是宝乐公主萧宝乐。
对于这位,许知微向来是敬而远之。
刚嫁进宣王府那会儿,瑾妃便跟她提过,说这位公主同她生母一个德性,张狂至极。
她生母不过一个婢妾,原是当时主母也就是如今皇后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侍女,仗着生得一副好颜色,又会些勾缠手段,竟敢趁着主母不在,将主君引到主母榻上胡闹。就这样怀了萧宝乐,皇后便做主给抬了婢妾。
后来那婢妾生产时伤了身子,没过几年便去了,萧宝乐就这样被抱到皇后跟前养着。
许知微自认没有皇后那等肚量。换作是她,萧景明在外头宠幸谁她管不着,可若敢在她榻上胡来,她不打杀了那贱婢已是客气。那孩子莫说养在跟前,便是多瞧一眼,她也嫌膈应。
她收回思绪,面上挂好了合宜的笑:“宝乐。”
萧宝乐笑眯眯的,脆生生回了句“大嫂”,擦肩而过时裙摆带起一阵香风,脚步轻快得很,像只不知愁的雀儿。
许知微卸下笑脸,脚步未歇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回到府里换了件家常衣裳,便叫了管事嬷嬷过来:“东边那间朝南的跨院收拾出来吧,一应陈设比照次妃的规制,缺什么去库房领。”
徐嬷嬷在旁边听了直皱眉,等人走了才道:“王妃,那跨院离王爷书房就隔一道墙……”
许知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嬷嬷先前不还劝我大度些,我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