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怪梦
泼墨般的夜色浓稠沉郁,半开的窗棂缝中,寒风丝丝缕缕地悄悄卷进,没能拂开一室的缱绻羞色。
身着紫色公服的男人眉目俊朗,烛火在他脸上割出明暗,封到颈根的衣袍领口端正严谨,偏偏却随着动作露出一线喉结的轮廓。
正极其隐晦地滚动了一下。
他凤眸半眯,俯着身,每往前挪动一寸,就有一寸嫩黄色的裙裾被紫袍遮盖,看似持重寡欲的人,身下却压着个柔腴莹润的美人。
说出口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表里如一。
“小沅吾爱,让本官好好疼疼你……”
美人嗅着他身上的甜香,努力抬起白玉小脸,像是被吓得紧了,声音又娇又嗲,轻颤的尾音在不自知地上扬。
“不行呀,张大人,这可是在我家呢。”
嘴上拒绝着他的靠近,手却诚实地勾上了他腰间束袍的金玉带。
看穿了她的欲拒还迎,男人唇角勾起一抹邪狎的笑,大掌一挥,妃色的帘幔缓缓落下,随即,宽大的掌心径直覆上了她的,帮着她继续下去。
且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什么关系?过不了多久,你家就是我家!”
?
睡梦骤断。
薛令娥霍然睁眼,腾地一下坐起身,胸口起伏不断,余悸未散,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飘向了一侧。
雕花的楠木床沿,妃色床幔垂得正是安稳,无风不动。
“啊?”薛令娥低低喃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的人真的是她吗?
梦中她搭上他的腰际,玉銙触手凉润凝滑,金饰沉实冷硬的感觉似乎还残余在指腹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她隐隐约约记得,最后她好像还碰到了难以名状的位置。
假、的、吧?
坐在榻上的小娘子越是回想,颊间的浮粉就越深一分,直到温度快将自己蒸熟,她猛地甩了甩脑袋,一把拉开窗幔,扬声就喊:“小梅!”
轮值的小梅睡在外寝,听到她的急呼,着急忙慌地冲进里屋,时正夜半,她年纪不大,有些熬不住,睡眼惺忪地看着薛令娥翻箱倒柜,细碎的声响在深夜分外清晰。
“娘子,怎么了这是?”
“快去掌灯。”
薛令娥头也没回,翻得热火朝天。
小梅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照做,往铜灯里添着油,“这么晚了掌灯,要是被方妈妈看见一定要说您的,不然少点两盏?”
“阿姆要说就说吧,”薛令娥终于找齐了她要的物什,“我现在良心难安,阿姆会理解我的。”
“良心难安?”
小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凑上前去瞧她找了什么,书案上一卷硬黄纸朝上摊开,薛令娥从小架上随手取了一支紫毫笔,便开始了动作,“砚墨。”
“娘子您要作画啊。”小梅茫然,拿起了墨锭。
薛令娥垂着头,含糊应了一声,就提笔下落,神态分外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可距离近如小梅也没能听清几字。
她丹青技独到,寥寥几笔就勾勒成型,本想草草画出人样,这会儿笔尖却像是生了魂一般,险些就绘出了梦中的喉结,惊得她连忙罢笔。
自暴自弃似的说道:“算了,反正菩萨娘娘看个大概就好。”
小梅困惑不解,干瞪着画中人——头上长着的三笔短线。
身段极好,长相模糊,至于头发嘛,就暂且压下不表。
殊不知这是她家小姐心乱如麻,根本等不及好好画完,便将画卷一抖,连带着被翻找出的两幅小像,交到小梅手里,拉着她稍稍退后半步。
小梅任由她摆布,眼神懵懂,“娘子画这个做甚?”
“好了,你不要动哦。”薛令娥指挥她。
丈量好间距,她身子突然一矮,快到连小梅都没反应过来,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柔软的波斯锦上。
小梅瞌睡被吓了个干净,“娘子!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啊。”
她才要推开半步,就被拉住了手,摊开画卷和两幅画像,贵公子和两位菩萨娘娘的身姿各置一处,很快她就听到薛令娥神神秘秘地念叨了起来,手里还攥着自己的三只珠钗,也是刚刚翻找出来的物什。
“观音菩萨在上,地藏菩萨在上,小女子薛令娥长安朱雀门街东开化坊人士,家父薛公,家母崔氏,今夜不慎冒犯了张琰张大人……”
她中途停下,似乎在组织合适的措辞,最后憋出一句:“……总之是我不对。您二位要是方便,就托梦跟张大人说一声,让他别跟我计较……”
小梅呆滞在原地,大概是和她家傻娘子待久了,心中竟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娘子啊,娘子——
观音娘娘求子,地藏娘娘超度亡灵,到底怎么和张大人扯上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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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你今日的气色瞧着好生差劲,昨夜干什么去了?”
暮秋天凉,暖轩内早早燃了点点暖炭,正中所设的那张梨花木待客长案上,青瓷冰纹茶盏置了两瓯,沉水幽香袅袅漫开,一室融融温煦。
聪慧的昭阳公主今日一登门,就发现了不对头,不仅是薛令娥困倦得睁不开眼,就连她的贴身丫鬟小梅,也顶着一双眼下乌青。
主仆俩就如同半夜潜逃,去偷鸡摸狗了一般,双双疲乏。
身着广袖绫罗华衫的李月仪眸光流转,唇边噙着一点浅浅笑意,看薛令娥倔强抿着唇,望向了一旁的方妈妈,“你不告诉我,我可有别的法子知晓。”
作为乳娘的方妈妈怎么会不知晓?
自从昨夜让她发现里屋掌灯后,她眉间的细褶子就没下去过,这会儿收到暗示,马上就将两人的荒唐行径抖了个干干净净。
“三更天的光景,沅娘可是俾昼作夜,点灯涂画,大抵是梦中得了顾长康¹提点,这才兴致难耐吧。”
这话中不知是点到了哪个字眼,李月仪眼睁睁地看着薛令娥变戏法一般,脸蹭地一下烧了起来,速度之快谓之称奇。
方妈妈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听着像是气急后的斥骂,其实不见几分愤愤,倒是无奈居多,话毕还剜了眼快睡过去的小梅,完全在是怒其不争,纵容薛令娥的胡闹。
李月仪目光在一屋子人的神色上溜了圈,觉得有趣极了,揶揄道:“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害得我今日都没了口福,跟我还有隐瞒,还不快从实招来。”
薛令娥昨日夜半胡闹,早上困得不行,难得没给她准备什么。
也不知道她这个小娘子是否真是厨神转世,小到鲜果,大到菜肴,再简单的食材让她加点巧思,都能变作珍馐,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