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劝学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一瘸一拐地从电梯里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早上出门时是左脚不利索,这会儿怎么换右脚了?
蒋永昼盯着王仰春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的愧疚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白天在银行,王仰春算是安分。
除了每次蒋永昼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会扶着桌子边缘艰难地站起身,表情介于“我正在忍耐巨大的痛苦”和“但我很坚强”之间,倒也没太出格。
晚上回到小区,刚到单元楼下,王仰春就伸手扶住了门框,“蒋主任,我刚想起来。”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行了的虚弱,“门口驿站有个我的快递,挺大的,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吗?”
明知王仰春是耍赖,可是蒋永昼也无可奈何,说了声“好”便折返出去。
到了驿站,蒋永昼报了王仰春的名字和电话,快递小哥从一堆包裹后面拖出一个巨大的扁平盒子,足有半人多高,宽度更是惊人。
蒋永昼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电视?”蒋永昼问。
快递小哥推了推盒子,笑道:“不是电视,不重,就是体积大。”
蒋永昼几乎是半扛半拖,把这个碍事的大家伙弄回了家。
回到家,“砰”的一声,蒋永昼把巨无霸盒子放在客厅地板上。
“哎呀你轻点!”王仰春拿着小壁纸刀,腿脚麻利地走了过来。
蒋永昼站在原地,看着王仰春蹲在地上拆箱子。
泡沫板、防震膜、说明书、安装配件,被王仰春一件一件码在一边。
最后看着他从箱子里抽出来东西,蒋永昼彻底懵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双层的白板。
金属边框,带滚轮支架,可以三百六十度翻转。
王仰春把支架打开,轮子锁死,把白板推到客厅正中央,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白板的倾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蒋永昼指着白板,又看了看王仰春,“你买这个干什么?”
王仰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包装袋里抽出两支全新的白板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又找出板擦,一一放在白板下方的笔槽里。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敲了敲光滑的板面,“给你补课。”
“补什么课?”
王仰春气沉丹田,转过身面对蒋永昼,“金融大师课。”
蒋永昼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我都汇报完了!你还给我补什么课啊?”
王仰春板着脸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蒋永昼的鼻子,“学无止境,孩子,你差得还远呢。”
蒋永昼瞠目结舌。
“从今天起。”王仰春在白板前踱了两步,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下班,周末,所有空闲时间,我都会授课,争取让你——”
“王仰春,你闲的吧。”蒋永昼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瞪了王仰春一眼,然后绕过白板,一屁股摔进沙发里,“我上了一天班了,回家就想瘫着歇会儿,谁要听你上课啊。”
王仰春被噎了一下,脱口而出给蒋永昼下了定义:“朽木!”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蒋永昼的炸药桶。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瞪着王仰春,“朽就朽!反正我不学!”他指着那块巨大的白板,“你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退了!”
说完,他不再给王仰春任何眼神,噔噔噔跑上楼去,一头扎进自己的游戏世界。
夜色渐深,蒋永昼打完了一局游戏,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字样。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罩压得发疼的耳廓。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也没有任何声响传上来。
他有些讶异王仰春居然没再烦他。
“被气走了?”蒋永昼心里嘀咕。
他在游戏里又开了一局,加载画面在屏幕上转圈,他盯着那个加载条看了几秒,然后推了下桌子。
椅子向后滑开,他从二楼的栏杆处往下探身。
只一眼,蒋永昼便又愣住了。
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双层白板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光洁的板面上,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覆盖。
虽然从二楼看不太清具体写的什么,但能看出整个版面被清晰地分割成几个区域——左侧是工整的列表,中间是带着箭头的逻辑图,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而王仰春正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将王仰春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和沉静。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那神情,是蒋永昼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是在备课吗?为了自己备课?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蒋永昼。
此情此景之下,蒋永昼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傲慢和幼稚。
蒋永昼喉头滚动了一下,站起来,走下了楼。
听到蒋永昼下来的动静,王仰春只是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蒋永昼,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落回屏幕。
那眼神平静得让蒋永昼心里发毛,比愤怒的指责更让他难受。
“咳……”蒋永昼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他走到白板前面,“你写的……这是什么啊?”
王仰春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没什么,刚才闲着也是闲着,练了会儿字儿。”
“……”
蒋永昼被噎得无语,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板正前方。
白板上的字迹从近处看比从二楼看更有冲击力——笔画干净利落,每一行都排布得整整齐齐,逻辑线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不是随手涂鸦,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板书。
当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片被清晰分割的三块区域时,瞳孔骤然收缩,“卧槽。”
左侧是一套完整的“全部合规”结论,正是蒋永昼这几天呕心沥血,用自己风控模型筛查柳氏集团的结果。
康养板块、基建板块、实业板块,每一项都绿得发亮。
财报数据、授信余额、资产负债率、现金流指标,每一条都按照最规范的评估标准打分。
结果是无不良关联方、无逾期、无涉案,是一家低风险、可以正常授信的安全企业。
中间那列,被王仰春写了四个大字:资本围猎。
下面是用蓝色线条串联起来的三层剖析图。
第一层:空壳集群。王仰春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23家。后面跟着一串更小的注解:背债人法人、虚假分包、循环贸易流水、同一注册地址、六名法人代表存在交叉任职记录。
第二层:股权代持。幕后的资本方通过三层以上的代持结构控制这些空壳公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全部指向同一个控制主体。
第三层:资金暗线。跨境过桥、离岸账户、对冲基金的融券做空头寸。
王仰春在“做空头寸”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的时间轴。
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六个月前:幕后资本通过代持平台潜入柳氏子公司。
三个月前:幕后资本推动柳氏以“绿色产业升级”为由,申请五十亿专项贷款。
两个月前:关联空壳公司签下虚假设备采购合同,制造用款假象。
一个月前:利用虚增的绿色项目利润拉抬股价,吸引ESG主题基金高位接盘。
七天后:柳氏将预告“重大项目停滞”,引爆雷区。
最终:股价暴跌,做空收割,核心资产易主。
蒋永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白板右侧那条时间轴,看了又看,每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