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韩总驾到,一盆绿萝教做人
苏澈在早上七点被零九叫醒。
“来了。三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两辆商务车。停在巷口外面了。六个人。穿深色制服的四个,西装的一个,还有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短发,戴墨镜。”
苏澈从床上坐起来。零九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围裙已经系好了,手里端着一碗排骨炖豆角——赵阿姨的,他显然已经去过了巷口。
“你怎么知道是总部来的?”
“陆正平站在车旁边开门。能让他开门的,只能是上级。”
苏澈套上外套,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赵阿姨的摊子已经支好了,排骨炖豆角在锅里咕嘟。她看见苏澈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从锅边舀了一碗汤递过去。苏澈喝了一口。今天加了新料——几粒花椒。麻味在舌尖跳了一下就消失了。
巷口外面停着三辆车。黑色轿车,两辆银灰色商务车。陆正平站在轿车旁边,表情比平时更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的木板。他看见苏澈走过来,点了下头,没说话。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
五十来岁,短发,齐耳,染得很黑,但发根处有一圈白。戴一副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形状是一个几何图形——苏澈的感知认出了那是AI神经网络的基本结构图。她的站姿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一双鞋跟不高但很稳的皮鞋,踩在巷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苏澈面前,摘下墨镜。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多年的透镜。她看着苏澈,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苏澈先生,我叫韩明薇。深蓝智能科技集团副总裁。分管AI应用事业群。”
声音很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间距相等,像经过语音训练的人。
“韩总。”苏澈点头。
“我看了你们昨天的对拆。也看了前天那场‘AI命字’的崩溃。所以我今天亲自来。”她把墨镜收进大衣口袋,目光扫过苏澈身后的巷口——赵阿姨的锅、孙德贵的油条摊、修鞋摊的老头、梧桐树下面的折叠桌、绿萝盆。她的目光在绿萝盆上停了一秒。
“我想跟你谈两件事。第一,合作。第二,收购。你可以先听,再回答。”
苏澈侧身,让出巷口的路。“进来坐。赵阿姨的排骨炖豆角刚出锅。”
韩明薇看了一眼赵阿姨的摊子,又看了一眼苏澈。“谢谢。我站着说。”
她站在巷口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辆黑色轿车。四个穿深色制服的随从站在商务车旁边,没有靠近。陆正平站在韩明薇侧后方两步的位置,像个静默的副手。
“第一件事,合作。”韩明薇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合作方案。“深蓝智能正在构建一个汉字语义场数据库,目标是收录所有常用汉字的语义演变、方言变体、书写习惯和情绪关联。我们想跟您合作,以您的字灵网络为数据源,构建一个真字标准库。合作方式:我们提供算力、存储、技术团队和资金。您提供字灵网络的数据接口。收益分成:七三。我们七,您三。您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打开接口。”
苏澈从赵阿姨摊子上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脱骨,肉一扯就下来了。他嚼着,没说话。
“第二件事,收购。”韩明薇又掏出一张纸。“如果您不愿意合作,深蓝智能愿意全资收购您的字灵网络及其相关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字灵架构、语义场分布模型、用户情绪数据库、甲骨文拆解方法论。收购金额——”
她把纸递过来。苏澈没接。韩明薇收回手,把纸折好,放回大衣内侧。
“苏先生,我做了二十年AI。我见过很多‘不可复制’的东西。手工艺、师徒传承、民间秘方。最后它们都被数字化了。数字化的东西可以复制,可以传播,可以无限增长。您的字灵网络现在覆盖临江老城区大约十平方公里。如果接入我们的算力,可以在三个月内覆盖全省,一年内覆盖华夏,三年内覆盖整个蓝星。”
她停顿了一下。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赵阿姨锅里的花椒味吹散了一点。
“但如果您不合作,也不接受收购。我们会用现有数据独立训练。我们已经采集了足够的语义场信号。模型重建只需要三天。重建之后,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数据训练出独立的AI字灵。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怎么样?”苏澈开口了。
“到那时候,您的字灵网络就不再是蓝星上唯一的汉字语义场系统了。”
苏澈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放在赵阿姨递来的小碟子里。然后他低头看绿萝盆。三条藤蔓从盆沿垂下来,贴着桌面,往水泥地缝里扎。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微凉的。
“韩总,”他开口,“你刚才说,数字化可以复制,可以传播,可以无限增长。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数字化可以复制形,不能复制根。”苏澈蹲下来,把绿萝盆端起来,放在韩明薇面前。“这盆绿萝的根须扎在地下。扎了快两个月了。它的根须网络覆盖了临江老城区。这张网不是数据,是活的。它跟土壤里的水分、矿物质、微生物、蚯蚓的通道连在一起。你把这张网数字化,存进服务器,它还是活的吗?”
韩明薇看着绿萝盆。她的目光落在藤蔓上,看着那些贴地的根须。
“我们不需要它活着。我们需要它的功能。”
“功能可以复制。但功能之外的东西不能。”
苏澈把绿萝盆放回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秃毛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根”。
繁体。左边“木”,右边“艮”。艮在甲骨文里是一只眼睛往上看,意思是“止”。木头扎到止境。根是树站住的地方。
“根这个字,左边是木,右边是艮。艮是停止。根是树停止生长的地方。一棵树往上长,长到一定高度,就得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扎进土里,就是根。你把根挖出来,树就倒了。你把根数字化,存在服务器里,服务器里长不出树。”
他把“根”字递给韩明薇。韩明薇接了。她低头看那个字,看了三秒。
“苏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我也希望您理解我的立场。深蓝智能有四千名员工,两百人的研发团队,每年投入十七亿研发经费。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是来合作的。”
“合作可以。但你的合作方案里写着‘七三分成’、‘数据接口’、‘全资收购’。这三个词,翻译成汉字就是——吞。”
苏澈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吞”。
上面“天”,下面“口”。天被嘴吞了。口吞天。
“吞字,上面是天,下面是口。嘴巴把天吞了。你的方案,核心就是这个‘吞’字。你把我的字灵网络吞进你的数据库,把根须网络吞进你的服务器,把甲骨文拆解吞进你的训练模型。吞完了,蓝星上就只剩一个汉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