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校长还是校长
市一中校长,陈冠军,四十五岁。
他于今年八月被正式调到云川一中担任校长一职,负责领导管理学校大小事务。
云川市经济落后,流出人口多,流入人口少,随着城市的演变和发展,大量优质的师生资源都被隔壁省会城市给薅走了,云川一中也逐渐跌下神坛,被挤出了重点中学的列表。
六月刚刚结束的那场高考,这所曾经的老牌名校更是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于是老校长引咎调职,而身为云川市人的陈冠军被点将上任。
云川一中的一本率其实不算太难看,上面制订的指标,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完成,但是领导们还要求陈冠军让一中三年内再考出至少一位top2的学生,彰显云川尖子生的风采,吸引优质生源回流。
这对他来说,约等于直接穿小鞋。
毕竟这里上一次考出这么好成绩的学生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陈校长心死如灰地走马上任,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仕途就到这儿了,没想到翻了翻各年级主任递上来的成绩单,却发现事情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绝望。
高一年级,也就是现在九月份开学的高二,在参加高二开学考兼五所重点高中联考时,竟然考出了文理联考双第一。
这两位学生,一个叫温今,一个叫贺其屿。
原本五校联考中的其他四校都准备一脚把云川一中踹出去了,因为这场考试,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陈冠军捧着成绩单如获至宝,当即叫来了年级主任和两位同学的班主任,豪情壮志地拟下了“王牌计划”——立志两年后再夺文理状元,重振云川一中的辉煌。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俩倒霉孩子亲上了???
不行。
他决不允许他刚刚重新燃起希望的仕途再次走向末路。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办公室里,两位惹事学生的班主任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陈校长您消消气。”说话的是贺其屿的班主任,马金。
他戴着对圆溜溜的茶色眼镜,眼珠子一转,就看见了翻开的笔记本里一个字也没有,估计是装样子专用。
显然陈校长也看见了,有些尴尬地对着空气咳嗽了两声。
他忙帮着把笔记本捡起来合上,递回给陈冠军,谄媚道:“俩小孩指定是闹着玩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这小地方,怎么会有同性恋呢。”
“就俩人,还挨那么近。”陈冠军俩手各自竖了根食指,贴到一块,语气夸张道,“躲在角落里,白墙碧瓦,花前月下,这不是在谈恋爱?”
“瞧您说的,”马金望了眼窗外,讪笑道,“这么大的太阳,哪儿来的花前月下啊。”
“你动动脑子吧老马,”陈冠军说,“你班上那个贺其屿那脸红得都能煮鸡蛋了,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他们俩在打架吧?”
马金弱弱道:“那确实也有可能是打架才打得脸红脖子粗的……”
“你倒是给我打一个试试?”陈冠军气得一把抽回笔记本,“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现在社会进步了,你们当老师的思想也得与时俱进,别以为排座位的时候把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排一起就万事大吉了。”
马金擦着脑门上的汗道:“您说的对,我这就跟李老师一块儿给他俩的家长打电话。”
被提到的李老师是温今的班主任,李舒,她有些看不惯马金这马屁精的模样,没搭腔。
“你脑子让驴踢了?”陈冠军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温今他爸一直瞧不上咱们学校,都不知道给李老师打了多少电话了问他的学习情况,但凡他在咱们这儿成绩有退步,人早就给他转学转走了,你还敢跟他家长提这种事,到时候人一生气给他转走了,谁来给咱们考清北,你吗?”
马金让他吼了一脸唾沫,尴尬道:“我也不清楚这个情况啊,李老师这不是也没跟我说过……”
“转学都是其次,”一直没说话的李舒随手摆弄了下裙摆,往前走了两步,温言细语地在陈冠军面前给马金上了记眼药,“要是一闹大,影响俩孩子的心理健康,那才是大事。”
一经提醒,陈冠军身上的冷汗也下来了。
他又横了马金一眼:“上次开会才跟你们强调过,教育局三令五申,要把学生的心理健康放在第一位,要是家长一闹,这俩学生受刺激想不开……”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窗户,又看回马金:“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马金把他的茶杯递给他,忙道,“还是您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看得到位啊,我们都得跟您学习才是。”
他问陈冠军:“那您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合适?”
陈冠军烦躁得不行,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给舌头烫穿,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撂:“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校长,”门口又有人敲门,“我来跟您汇报一下组建数学竞赛班的相关工作。”
“我这儿正忙着呢!”陈冠军不耐烦道,“你一会儿再来!”
“陈校长,”李舒温声提醒道,“数学竞赛是大事,赵老师好不容易同意的。”
陈冠军这才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对门外改口道:“等等,你先进来,正好高二文理科重点班的班主任都在这儿,你们一起聊聊。”
敲门的是高二的年级主任,姓杜。
他一进来,招呼都没顾得上打,便弹着手里的册子对陈冠军诉苦道:“陈校长,我按您说的,在高二年级对学生们的意愿进行了统计,可是大几百个学生,只有十三个愿意参加数学竞赛,根本凑不起来人啊。”
“哎呀十三个就十三个嘛,我们钱都是一样付给赵老师的,有什么大不了,有十三个也行。”陈冠军说。
赵老师是陈校长搭了好几条门路找到的王牌数竞教练,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人答应过来帮忙每周讲一节课。
“我也是这么跟赵老师讲的,但是赵老师说了,没有三十人他不教,”杜主任叹了口气道,“他说人太少了没有成就感。”
“成就感?他钱都收了还要成就感?”陈校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我还想要成就感呢!”
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册子拿来我看看。”他从杜主任手里一把抽过报名的名册,哗啦啦地翻了半天,越翻眉头拧得越厉害。
“温今和贺其屿呢?他俩怎么没报名?”
他把纸册子往桌上一丢,对李舒和马金质问道,“联考的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都没报竞赛班,你们这两个班主任是怎么做的动员工作?”
“我已经反复动员了,您看看,这十三个里有七个都是我们八班的。”马金委屈道,“那贺其屿他不愿意报,我也不能拿刀架他脖子上让他报啊。”
陈冠军气得半天没说出来话,对着马金的鼻子指了半天,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一甩手,走出了办公室门。
“一群饭桶!”
*
校长办公室旁边的谈话室很小,时钟的滴答声在狭窄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桌子旁有一面展柜,从上到下摆放着云川一中过往的所有重要荣誉,金色的奖章,红色的缎带,奖杯奖状不计其数,展柜玻璃也是纤尘不染。
温今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着校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谈话?警告?处分?还是联系家长?
他看了眼手机,他爸刚给他分享了一个微信名片,说是那位治疗同性恋一绝的针灸大师,长着张阔面脸,眯着眼睛像只笑面虎。
他又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贺其屿,和针灸大师比起来,这人长得还是更赏心悦目一点,可惜脑子不行,已经拿着一本从谈话室书架上摸来的《高等数学概论》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没发现自己书拿反了。
温今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踢了贺其屿一脚,拿目光点了点他的书。
结果贺其屿放下书,突然压低声音对他道:“一会儿校长问你,你就说我们之前谈过恋爱,今天决定分手,刚刚亲是告别,以后不会再联系了,记住了吗?”
“……”温今:“这就是你看了二十分钟《高等数学概论》得出的高见?”
“我至少还在想办法,你呢?”贺其屿把额头上的发带薅下来,搓着头发抓狂道,“你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被叫家长吧?”
从方才的恶作剧起,温今就在等贺其屿的反应,结果一路上男生都只是红着脸沉默,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对方的崩溃。
虽然路走岔了,好歹结果没偏太远。
他转着笔道:“我无所谓。”
大不了做个针灸。
“你真是……”贺其屿说。
温今抬眼看向他。
真是什么?
真是恶心?无聊?
“……你真是会挑时候。”
温今指尖的笔转飞了。
“算了算了,这个理由太复杂了,”贺其屿想了半天,又想出了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你干脆就说咱俩在打架吧,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碰着嘴了。”
温今:“……”
他准备伸手去捡笔,贺其屿却在他之前捡起那只笔递回了他面前。
温今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后者却像没觉得自己这会儿的乐于助人有什么奇怪,一边把笔往他手心里塞,一边絮絮叨叨道:“你记住了没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温今把笔收回来,望向他的校裤口袋:“手机给我。”
贺其屿:“啊?”
“你这么放着是生怕校长一会儿看不到吗?”温今说。
贺其屿一低头,才发现许燃塞在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露出了一个角,刚刚站着的时候还严丝合缝,这会儿坐下来就藏不住了。
“你有办法?”贺其屿将信将疑地把手机递过去。
温今顺势撩开校服,塞到了内口袋里,又重新拉上了校服拉链。
“为什么咱俩校服不一样,”贺其屿掀开自己的校服看了看,又看向温今的胸口,“你这校服怎么还有内口袋?”
“噢……”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拉链永远拉得好好的,敢情是藏着东西呢。”他说着想探身看一眼温今的校服构造,手刚碰到温今的领口,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声。
“咳咳!”
大概是因为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一幕,陈校长脑门上又多长出了几根黑线。
“校长好。”温今收起笔,站起来跟校长打了声招呼,三好学生的姿态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贺其屿也飞快地跟着他站起来,“校长好。”
陈校长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我们就随便聊聊,你们不要紧张。”
大概是刚刚在广播室门口的失态让他有些尴尬,陈冠军为了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这会儿校长的派头摆得很足。
“都和我说说吧,你们刚刚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