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诶,听说了吗?又有好几批大货从南边过来了,又是走碧云渡。听说光是云锦,绸缎就有十几大车。”
“何止绸缎。我听闻还有药材,上好的川黄连,天麻。如今西北两边打得厉害。金疮药,止血散这些,价比黄金。走这一趟,可都是真金白银。”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怎么敢走这么远?”
“你懂什么?人家有门路。看见没?”
其中一人朝一边努了努嘴巴,“那边墙角独坐的小娘子,腰上挂的牌子瞧见没?有渊雅楼这些译员跟着通关过卡,沿途打交道能省下多少麻烦?像有些译员还能凭那牌子帮忙运货,抽成可比佣金高多了。”
“还有这等好事?那不是两头吃?”
“不然你以为那些高阶译员凭什么那么阔气?还是得有本事啊,不然也不是随便哪个拿牌子的都能掺和。”
沉玉本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听到渊雅楼的时候,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和沈郁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起身便往聊得正欢畅的隔壁桌走去。
“几位大哥,叨扰了。”
沉玉声音清悦,笑容可亲,“方才听几位聊得热闹,可是在说走货的事儿?我与我家夫君头一回跑这趟路线,想打听些门道,不知几位大哥可否指点一二?”
几人闻言抬头,见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娘子,态度倒也客气。
一个留着短须,瞧着面善的男子笑道:“小娘子客气。指点谈不上,不过咱们常在这条线上走动,知道些皮毛。小娘子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来。”
“方才听大哥们提起,说是有译楼的译员能帮着……通关过卡,还能多带些货?顺路赚点路费。不知这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安全么?”
那短须汉子左右看了看,稍稍压低声线,“不瞒小娘子,这规矩嘛,也算是行内半公开的秘密。这碧云渡,有南地几家大商会的仓库。多是各地富商的一些货物,每一件货物都单独找商队的话,成本过高。
这才转运到此地,这商会便与渊雅楼合作,找信得过的译员帮忙带一两件货过关。有渊雅楼的身份牌过关,可以避开些盘查,也能省些费用。事成之后,货主会额外给一笔丰厚的辛苦费,译员自己楼里的佣金也照拿。也算是……各有所需吧。”
“原来如此。”
沈郁恍然点头。“这倒是个好营生,可这般夹带货物过关,岂非有走私之嫌?”
那汉子摆摆手说,“倒也不算。当今律法,严禁走私军械,铁器,私盐等,那些富商托带的大多都是些丝绸,锦缎,药材之物,非违禁品。不过是为了省下镖局与商队费用。
郎君算算,若一位南边富商,需运之物不过二三件。可从南地运到北边,水路交汇,路途遥远,沿途关卡打点。单独雇请商队镖师,人吃马嚼的,来回费用几何?可若转运至商会,再由商会托运过关,不过多了点佣金抽成。且找信得过的译员,过青岭关的时候,还可免下许多开箱细查,省下的何止十倍?”
“凡是有译员身份牌的都能接这样的活计么?”沉玉指了指另一侧的女子,她腰间也悬着一枚渊雅楼的身份牌。
短须汉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这样的活计可不是有块牌子就能接的。瞧着那姑娘腰间木牌,大抵是个低阶译员。这种牵扯到货主真金白银,又需得门路的差事。至少得是中阶甚至高阶译员,背靠商队镖局,人家货主才信得过。”
“必须得是商队才行吗?我看几位大哥也是商队主事,可有赚过这路子的钱?”
几人闻言无奈一笑,“我们不过是小小走货商,算不上商队,自然也雇不起那渊雅楼的中阶译员,平日有需要,也就聘一两个像那位姑娘这样的低阶译员,帮着传话,带路,谈价钱的零散活计。”
沉玉暗自思忖,这渊雅楼的东家真是个人才。
等级森严,分工明确,连夹带私货这种灰色地带的业务,也能形成壁垒分明的门槛。
低阶译员接触不到核心利益,而中高阶译员则与商会,富商形成稳固的利益链条。
“多谢诸位大哥指点。”
沉玉笑着道谢,“我们夫妇此行欲往巫咸,正需聘请一位通译。听大哥们对这渊雅楼如此熟悉,不知可知在这碧云渡,该去何处寻访聘请?可有甚讲究?”
“从此镇往西七八里,官道边有一据点,名唤‘水月轩’,那里便是渊雅楼设在此地的分部。楼中派驻此处的译员,多在那里接洽。娘子可以携带路引,去那儿洽谈聘请便是。不过好译员紧俏,尤其是熟悉西南一路的,需得碰运气,价格亦是不菲。”
沉玉连忙道谢,“多些大哥指点迷津,可帮了我们大忙。今日这账我们一并起结了,算是答谢各位大哥指点之恩。”
几人一愣,随即纷纷摆手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小娘子太客气了。”
沉玉笑吟吟道:“区区一顿饭食,聊表谢意。几位大哥切莫推辞。若非几位指点,我们夫妻还不知其中门道呢。”
几人见他们爽快,也不再推辞,笑着道了谢。沉玉又客套几句,才与沈郁回到自己座位。
凌季等人方才也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此刻都望向沈郁,等他示下。
“先用饭。此地有几家南边商会的货物中转仓,凌季你稍后去查探一番。留意仓库守卫,货物进出。注意隐蔽,安全为上。”
凌季应下。
众人默默用毕晚饭,便按吩咐分头行动。
沉玉跟着沈郁上了楼,他要了两间上房。
沉玉却在沈郁开门的时候,身子一滑,便像一尾鱼似得溜进去。
沈郁手一顿,眉梢一挑,“你的房间在隔壁。”
“我知道啊。”
沉玉点头,脚下却生根了一般不动,还往前凑了凑,“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凌季和遥岑就在附近,客栈内外也已查看过。”
“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咱们这一路说不定早就被人盯上了。客栈人来人往,万一有歹人半夜摸进我房里……我手无缚鸡之力,又记忆全失。多危险呐,夫君不保护我吗?”
沉玉理直气壮道,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沈郁耐着性子说道:“楼下有护卫,房门可落闩。你很安全。”
“那不一样。”
沉玉摇头,开始耍无赖,“有你在身边我才安心,他们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个。”
“……沉玉,”沈郁一阵头疼,“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后槽牙无意识紧了紧,
将那句冲口而出的”我是个身心正常的男子”压回喉间,
掩住心中燥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件很危险的事!”
她怎能如此不设防!
沉玉微微歪头,“你又不是别人。你是沈郁啊。”
“即便你我对外扮作夫妇,但终究是作戏,并非真的有名有份。你记忆未复,前事未明。出门在外,合该避嫌才是。”
“我在将军府时,不也常宿你房内么?如今才来避嫌,是不是晚了点?”
“在府中你虽宿我房内,我多睡在外间,我们何时同房过?”沈郁坚持,“如今在外,更需谨守……”
两人正一个坚持要进,一个坚持不允。
拉扯间,窗外传来一阵鹰唳。
沈郁神色一凛,拉着沉玉走到窗边。
窗门刚一推开,便见夜色下掠过一道矫健黑影。
“呀,是鹰呢。一路上都没见着,藏得可真严实!”
一只羽毛黝黑发亮的鹰隼落在窗台,腿上绑着密封铜管,沉玉好奇的伸手摸了一把鹰隼的头。
沈郁解下缚在鹰隼脚下铜管。
那鹰隼任务完成,立刻振翅离去。
他关上窗,旋开铜管,薄如蝉翼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鱼已吞饵。”
“盒子被取走了?”
沉玉凑近一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结果人家直接抄你老巢去了。夫君这钓鱼执法,好像没钓着路上的呢?”
沈郁不置可否,“意料之中。好了,夜深了,你该回房歇息了。”
“不要,我要住这间。”
沉玉拒绝道,“连你家都被摸了,说明对方手段不弱。谁知道这客栈安不安全?我不管,我害怕。”
她自顾自在圆桌坐下,倒茶……
沈郁一时竟有些无可奈何,“你当真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名声是什么?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谁知道明日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耸了耸肩,“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在乎那些虚名俗礼做什么?开心一日,便赚到一日。”
“……”沈郁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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