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三章
宫廷灯火如昼,金阶之上,乐声袅袅,一派觥筹交错。
北凉此次的庆功会,举行了两日之久,第一日是犒赏宇文长赢驭下的军队,分发军功。而今夜,则是独属于臣子与君上的欢庆宫宴。
既要庆祝,自然少不了表现君臣和睦、治下安稳的流程。代表这一流程的,便是在气氛最热时,前去献礼的商户。
偏殿内,两侧点着高烛,照得一片温黄。典仪司官员来往其间,手持名册与签牌,一一核对案几上封存的器物。
这些都是他们从百来件宝物里选出来,上头记录了物品种类、来历、进献者的姓名。
姜弥和一众献宝者,依次排列,等着最后一轮的复验。
辰时她便拿着通牒,换了一身寻常北凉百姓的华服进了宫。
典仪司将此次庆功宴看得极重,光是准备的章程就有一大堆。
他们这些从外头进来的,都被圈在偏殿,听内侍讲述礼仪。到了进献时分,手该怎么摆,步子要迈多大,不可私自直视圣上和皇后……
诸如此类,听得人头疼。
学完礼仪,又得上前和典仪司复核来历地契,配合内侍检查身上可有利器。
再接着,又要等他们按次序排列,演示几次进献该说的话。
折腾下来,姜弥滴水未进,胃里空荡荡的。眼前略有发昏,她捏了捏手臂,刺痛带来几分清醒。
尽管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做什么,但真到了眼前,脑子里想的却是等今夜事情过去,她要好好吃顿饭,睡上一觉。
全然没有风雨欲来的恐慌。
姜弥抿了抿唇,不自觉探头去看前面的动静。
队伍仅有寥寥数人,正中稳稳当当站着两名内侍,配合着典仪司的官吏,查问器物情况,琢磨谁该第一个献礼,谁该压轴。
偶尔溢出两声拌嘴,周遭的献礼者便竖起耳朵偷听。
左侧摆一张长条案几,十个漆盘并排,每个里面都摆着一块小木牌,刻着器物的简称。有些已经过了查验的,就搁在上头。
去掉了匣子,那些好东西都呈现出原本的模样来,硕大东珠,造型独特的根雕,毛色极好的狐裘。
姜弥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讨论。
“掌柜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这皮毛里半点杂色不见,可是废了大功夫。”
这声音出自一位典仪司的官员,他正和送狐裘的那位进献者说话。面上亲热,瞧着是有些渊源的。
姜弥顿了顿,瞬间反应过来。
此次庆功宴,皇家发了话,若是殿内进献拔得头筹者,可获北凉皇商的名号。对于开门做生意的商户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朝中大臣有旁的亲眷经商的,必然递了关系,要典仪司好好关照。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那进献者身着暗色银纹翻领袍,腰间坠不少璎珞,显然身份尊贵。
此刻正享受着恭维,眼神不住往序号牌子瞟。
他语气淡淡,仿佛不把夸赞放在眼里:“唉,狐裘难制,商号里的兄弟蹲守了七天七夜,才猎到一只品相尚可的狐狸。拔了皮展开一看,也就能做个围脖。只希望此次进献,皇后娘娘正巧缺些暖冬之物,赏我两句好话。”
官吏摸了摸胡子,呵呵笑道:“掌柜谦虚。”
他微微挪动手中的书册,上面清楚写着后头有哪些宝贝,“能进宫内的,皆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方才我已瞧过,那些骨雕器具虽新奇,但都不如你那身狐裘实用。皇后娘娘向来不喜奢华,到时候,定一眼看出掌柜的心意。”
“家中只做皮裘生意,也就这些底子。谬赞谬赞……”
那人被捧得露出几分笑意,神色仍警惕,话锋一转道,“擢选那日,我来得晚。器物桌案上,有一株红珊瑚,色泽红艳,品相极好,实在是少见。不知可有入终选?”
姜弥心头一跳,连忙侧了侧身。
官吏愣了愣,索性大方指向内侍处,压低声音告知:“自然是入选的。你也知道,北地不产珊瑚,这东西保存麻烦,难得有那么一株。今晨内侍便查验了一番,啧啧称奇,直道‘圣上仁德’。”
他颇为得意,“其实,不过是我们这些官员眼光好,从万千贡礼中挑出来罢了。”
“是、是。”那掌柜虚虚附和,又打探道,“如此说来,此次头筹,应当是那珊瑚的进献者了?”
官吏捋着胡子,语调沉了下去,咕哝了两句,又没回答。他大概看出掌柜的意思,却想到什么,没敢接话。
只把书册一搁,柔声道:“本官不敢猜度圣人心意,一切还得等殿内大礼后,方能知晓。”
四两拨千斤,把话又堵了回去。
那掌柜讪笑着,慢悠悠走到他的位置。
姜弥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人要怀疑珊瑚来历,给典仪司的书吏吹耳边风呢。
原来只是担心她的珊瑚拔得头筹。
她心头发笑,此处商户都想着给自己的东西争一份面子,她却不在乎。珊瑚不珊瑚的,只是她进宫的借口。
她要的,是站在大殿内,讲出大逆不道的言论。
至于东西好坏,并不重要。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北凉的皇后娘娘恨不得把她赶出去吧。
“雁回部乌沁,献红珊瑚一株。”内侍在前头高呼,“人可在?”
姜弥收敛神色,摆出恭敬姿态,垂眸上前。她双手托着通牒木牌,递给内侍。
内侍扫了她一眼,轻轻颔首:原是她献的珊瑚,礼仪倒是不错。
“珊瑚枝丫繁复,我等并无经验,还望姑娘自行勘验。”
内侍将封存的匣子打开,捧出那株小巧的红珊瑚。
烛火晃动下,流转的红润仿佛一道光,登时亮了不少人的眼。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无外乎进献者七嘴八舌感叹。
姜弥微微俯身,指尖滑过一道道沟壑。她并不担心东西损坏,这场擢选,从一开始就有宁王坐镇,初选后便封存起来,等进了宫,内侍只会更加小心。
让她亲自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珊瑚完好。”姜弥温声回答,福身道,“还请大人赐牌。”
内侍低低“嗯”了一声,从匣子里抽出一枚木牌,目光在她身前停了停,琢磨再三,将牌子递给她。
木牌上头写着“甲”字——赫然列在首位。
姜弥一怔,指尖微动。
她没想到这株珊瑚居然入了内侍的眼,直接给了第一个进献的名次。
顿时,四下气息聚集,几道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背上。
内侍取来一块红娟,轻轻覆在珊瑚上,嘱咐道:“既得名次,去旁侧候着,听候召见。”
姜弥应了一声,按照规矩,所献之物需放到左侧案几的漆盘里。
她俯身抱住底座,稍稍用力,整个珊瑚都托了起来。
内侍照常叫着下一人,不知是否对方急了些,匆匆上前,衣袂带风。他身形高大,毫不避让,肘侧轻轻挥动,刚巧撞在姜弥手边。
红娟在眼前晃过,胸前蓦地松动,珊瑚顺着指节坠落。她不敢用力,本能地前倾唬住珊瑚本体,掌心一收,牢牢稳住了上部。
“咯”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