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琴烬君辞》

6. 丹心负尽,一刀叛名

三日时限,弹指即过。

皇城积雪未消,天光是一层薄薄的惨白,笼着重重殿宇,也笼着刑部狱司那片常年不见天光的暗沉高墙。

这三日,深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从未停歇。

丞相林渊果然依太后之计,联络朝中十余位老臣,分批递进奏折,日日上书,字字恳切,句句危言,皆是以「北囚不除,国无宁日」为由,恳请萧云降下旨意,按期肃清北地余孽。

奏折叠了厚厚一摞,压在御案边角,像一座沉甸甸的石山,日□□迫着少年帝王的抉择。

朝野舆论,愈发汹涌。

所有人都在逼杀。

逼那些垂暮年迈、早已无力再战的北国旧臣,也在隐隐逼着清和殿那位看似温顺无害的御前琴侍。

他们在等。

等沈玉忍不住求情,落人口实;

等沈玉冷眼旁观,失尽人心。

进退,皆是死局。

清和殿内,三日来沈玉始终安分如常。

日日随侍,晨昏立侧,抚琴侍墨,温顺守礼,从不多言一句朝事,从不窥探半分奏折,待人温和谦卑,对宫人内侍皆有礼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越是沉静安稳,太后与丞相心底的忌惮便越深。

这人太稳。

稳得不像年少,稳得全无破绽,稳得让人心底生寒。

唯有沈玉自己清楚,这三日,他从未有一刻真正安宁。

他没有坐等天意,也没有赌萧云心底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恻隐。

每一个深夜,深宫寂寂,人人安睡之时,他都借着御前近侍的便利,借着帝王不设防的信任,悄悄铺路、暗自周旋。

他不能明救,只能暗渡。

借着替陛下核对杂册、清点旧档、传谕边角琐事的机会,一点点撬动缝隙。

他借着萧云那句「寒冬不宜行刑」的仁善底线,旁敲侧击,软磨暗引,让帝王默认了——行刑之前,准许狱司对年迈囚徒最后一次核查罪状、甄别老弱。

就这一句默许。

便是他唯一的生机,也是他拼死换来、唯一能救下北国火种的通道。

他要的不是大赦,不是赦免。

他只要拖延、甄别、拆分、保下那几位尚存治国之才、通晓北国户籍民政的老臣。

三日之间,他字字谨慎,步步如履薄冰。

不求功,不求名,不求任何人知晓。

只求故国余脉,不绝如缕。

他算计君心,隐忍蛰伏,背负骂名,深陷棋局,所求的从来不是盛世恩宠,从来不是御前安稳。

是故国尚有来日,亡魂尚可安息。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生机,到头来,会换来最刺骨、最惨烈的反噬。

行刑之日,终至。

辰时三刻,天光惨淡,寒风卷着残雪,扫过刑部大狱的青灰高墙。

南国百官列队立于刑场之外,衣袍端正,神色冷肃。丞相林渊立于百官之首,目光沉沉,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太后虽未亲临,却早已派人坐镇狱司,全程监刑,杜绝一切变数。

今日,北囚必血溅刑场。

无人可挡。

清和殿内,萧云晨起之后,神色便始终沉凝未展。

他指尖压着奏折,眸色深沉,心绪复杂。

三日来百官轮番施压,朝野汹汹,人人逼他杀伐决断、以固朝纲。身为帝王,他最忌优柔寡断、姑息养奸。

可心底那一缕恻隐,自那日沈玉琴音一语之后,便始终萦绕不散。

老者畏寒,牢狱苦寒。

他见过太多朝堂杀伐、骨肉相残,唯独对这些垂暮被俘、熬了三年炼狱、早已无力翻覆山河的老臣,难下狠绝之心。

更甚者,他潜意识里,不想让沈玉看见血色屠戮。

他护着那少年的温顺干净,便下意识想替他避开这场故国血泪。

萧云沉默良久,终是抬手,淡淡落下旨意:

“传朕口谕。”

“行刑之前,依例甄别。年逾花甲、体弱重病、无实证谋逆者,暂行收狱,暂缓处置。”

一语落下,便是破例留情。

是他顶着满朝压力,硬生生为北囚撕开的一线生机。

立在身侧的沈玉,长睫微颤。

心底悬了三日的巨石,轻轻落地。

成了。

他三日隐忍、三日暗筹、三日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错的布局,终是成了。

他垂眸躬身,音色温顺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陛下仁厚。”

短短四字,恭谨本分。

无人知晓这四字背后,藏着多少深夜煎熬、多少进退权衡、多少咬牙隐忍。

萧云抬眸看向他,见他眉眼安然温顺,心底稍稍松了几分沉郁,轻声道:“朕知你心软,故留一线余地。朝堂汹汹,你不必出面,不必沾染分毫血色纷争。”

他依旧在护他。

护他干净,护他安稳,护他远离家国仇恨、远离朝野污浊。

沈玉垂首应声:“臣,谢陛下体恤。”

眼底寒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酸涩。

他承他万般庇护,骗他赤诚真心,谋他万里河山。

可此刻少年帝王的温柔坦荡,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狱司传旨之声远远传开。

陛下口谕,当场甄别老弱,暂缓行刑。

刑场之外,百官哗然。

林渊脸色瞬间沉冷下去,眼底戾气暗生,却不敢当众抗旨,只能硬生生压下心绪,冷眼看着狱卒入牢甄别囚徒。

不多时,一批身形佝偻、鬓发霜白、体弱病重的老者,被逐一带出牢狱。

寒风猎猎,囚衣破旧,满身霜雪伤痕。

皆是三年被俘、死守气节、从未降南的北国旧臣。

沈玉立在萧云身侧,隔着层层禁卫、遥遥人群,目光淡淡落去。

一张张苍老疲惫、布满风霜的面容映入眼底。

都是北国旧僚,都是曾经守过他故土、护过他山河的长辈。

三年炼狱,苟延残喘,未降未折,未曾负国。

唯独今日,唯独他沈玉,身在敌君身侧,承敌国恩宠,着敌宫衣袍,做敌国近侍。

远远望去,便已是刺眼至极,悖逆至极。

沈玉心底沉静如冰,面上依旧温顺无波。

他知道,此刻万众瞩目,百官审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神情,等着看他失态、看他怨怼、看他露出故国执念。

他偏要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唯有足够冷漠,足够安分,足够置身事外,才能彻底护住这批来之不易、暂缓一死的故国火种。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人心忠义,最是难测,也最是伤人。

被甄别而出、得以暂保性命的一众老臣之中,一名须发尽白、脊背佝偻的老者,缓缓抬眸。

那人是昔日北国礼部太傅,周慎。

年过七旬,饱读诗书,一身傲骨,三年牢狱,受尽磋磨,双腿近乎致残,依旧宁死不降。

他浑浊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帝王仪仗,最终死死定格在立在萧云身侧的那道素白衣影之上。

一身南国宫锦,温顺立在敌君身侧,眉眼清艳,容色绝尘。

安然,温顺,体面,尊贵。

与他们满身屈辱伤痕、炼狱残躯,判若云泥。

周慎苍老的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无尽悲愤。

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君王殉国,将士战死,百姓流离,百官囚狱。

唯独昔日宫中伴君抚琴的小小琴侍,苟且偷生,攀附敌君,沐敌恩宠,安然无恙。

三年前宫破大火,人人死守宫门,唯独他不知所踪。

原来,竟是早早降了南国!

竟是甘愿做敌君掌中玩物、御前伶人!

一时间,亡国之恨、囚狱之苦、毕生忠义、家国血泪,尽数涌上这位七旬老臣心头。

他看着沈玉温顺安分、立于敌侧的模样,只觉得刺眼、恶心、背叛、罄竹难书。

周遭北国其余囚徒,目光也渐渐变了。

惊疑、失望、冰冷、疏离、鄙夷。

无声汇聚,沉沉压来。

沈玉眸底微凝。

他看懂了。

他们误会了。

他们认定他降敌叛国,攀附贼君,忘却故国,苟活求荣。

误会本是他的保护层。

他可以任由世人误解,可以背负朝野骂名,可以忍尽世间非议。

唯独不能忍——故国之人,视他为叛徒。

心口细微酸涩泛起,却被他强行压下。

无妨。

误会便误会。

只要他们活着,只要北国火种不灭,他一人背负万世骂名、千古叛名,亦无妨。

他不求理解,不求清白,不求后世昭雪。

只求山河有复日,亡魂有归期。

可下一秒。

变故陡生。

谁也未曾料到,孱弱垂暮、步履蹒跚的周慎,骤然发力。

他猛地推开身旁狱卒,佝偻身躯爆发出毕生最后的气力,从袖中摸出一枚暗藏的、磨得锋利至极的断铁残片。

那是三年牢狱之中,一点点磨出来、藏了无数日夜、本打算誓死不降、用以终结残生的短刃。

寒风猎猎,白发翻飞。

周慎目眦欲裂,悲愤嘶吼,声音苍老沙哑,穿透满场寂静:

“沈玉——你这叛国贼!!”

“国破君亡,山河尽丧,我等受尽炼狱苦楚,宁死不降!你却攀附贼主,以色侍敌,苟活偷生!!”

“你对得起殉国先帝?对得起北国万千亡魂?!”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全场骤然死寂。

百官惊愕,禁卫僵立,所有人目光瞬间死死锁在那两道身影之上。

萧云瞳孔骤缩,心底猛地一沉。

下一瞬,寒风骤掠。

周慎拼尽余生所有力气,扑至沈玉身前,锋利的断铁残片,狠狠、狠狠刺入沈玉柔软的腹间!

——噗!

布料撕裂,利刃入肉。

痛感不是尖锐暴烈,而是骤然的、沉重的、冰冷的贯穿,从腹间狠狠扎入,刺骨寒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沈玉身形猛地一僵。

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纯白素净的宫衣之下,骤然绽开一片暗沉血色。

浅浅、缓缓,一点点洇开,染红干净雪色锦袍,刺目至极。

疼。

真真切切的疼。

比三年牢狱所有鞭刑、所有酷刑、所有磋磨,都要疼。

皮肉之痛尚在其次。

最痛的,是丹心尽负,赤诚被碾。

他赌上棋局、赌上性命、赌上毕生清白与身后骂名,拼死救下的故国长辈,亲手执刃,刺穿他的胸腹。

亲手给他扣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叛徒骂名。

周慎手抖剧烈,眼底含泪,悲愤癫狂,死死盯着他苍白失色的脸,字字如刀,剜心刻骨:

“老夫宁死,不承叛贼活命之恩!!”

“你苟且偷生、媚敌求荣——北国永世,唾弃你!!”

一刀入腹,骂名入骨。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哗然炸开。

百官脸色剧变,议论轰然响起。

“果然心怀异心!果然是亡国佞臣!”

“身在君侧,心早已叛国求荣!”

“难怪陛下屡屡姑息北囚,原来是此人妖媚惑主!”

污言谤语,漫天盖地,顷刻倾覆而来。

沈玉立在寒风残雪之中,腹间利刃嵌骨,血色浸透衣衫,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却依旧硬生生撑住,未曾弯身,未曾屈膝,未曾失态跌坐。

他只是微微垂眸,长睫剧烈颤抖。

眼底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家国执念,在这一刻,尽数被这一刀刺穿、碾碎、掏空。

他看着眼前悲愤癫狂、恨他入骨的老者。

看着周遭满眼鄙夷、认定他叛国偷生的北国囚徒。

看着满朝文武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坐等他身败名裂。

心口某处冰封多年、早已死寂的柔软,骤然裂开一道血痕。

他默默背负血海,默默隐忍三年,默默以身入局、以身饲虎、以身做棋。

无人知他苦。

无人知他谋。

无人知他夜夜亡魂压心、日日如履薄冰。

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他攀附敌君、安稳荣宠、光鲜体面。

所有人认定的,只有——他是叛徒。

可笑。

何其可笑。

腹间痛感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