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 第七章:十一分钟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林澈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把实验室的三道气密门全部锁死,手动切断了电梯井与走廊之间的物理连接。第二,她把激光切割器的功率调到最高,对准走廊方向,设置成自动触发模式。第三,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碎片下载的进度条。
十一分钟。六百六十秒。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灯塔,那个翻译器还有多久到达实验室?”
“电梯井内检测到异常温度波动。与观测站B7舱段事件特征一致。预计抵达时间——七分钟。”
比她预想的快。林澈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真空力场中的三块碎片。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爬行。百分之八。百分之九。百分之十。
“灯塔,你能不能加速?”
“不能。碎片的数据写入速度受限于其内部结构的物理特性。这是硬性上限。”
林澈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实验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应急工具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有一把手动扭矩扳手、一卷密封胶带、三块备用电池,还有一支信号枪。她把手动扳手插在腰后,信号枪塞进口袋。这些东西在零号的翻译器面前大概毫无用处,但总比空着手强。
六分钟。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静海实验室的外部监控。画面中,月面上一片寂静。那个半球形入口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零号的翻译器不需要走入口。它能穿过月壳,穿过合金,穿过一切物理屏障。就像在观测站那样。就像在“昆仑”号上那样。
它只是选择用门。它在礼貌地敲门。它在给她时间。
“灯塔,”她说,“它为什么给我时间?”
“不确定。可能因为它的任务是收集情感数据。恐惧、紧张、期待——这些情绪在你的意识中产生的数据量,比直接读取一个昏迷的宿主要大得多。”
“所以它在等我害怕。”
“是。”
林澈闭上眼睛。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恐惧是一团冰冷的东西,卡在胸腔和腹腔之间。她承认它存在,但她不允许它控制自己。三年前在日内瓦,她第一次站在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大厅里,面对着十二名将军和他们的质疑,她也是这样的感觉。那时候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我选择的路,我自己走。”
她睁开眼。倒计时:四分钟。
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七。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林澈抬起头。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气密门。沉重,有力,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它到了。
林澈走到走廊入口处,站在自动触发激光的射击线后方。她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拇指悬在手动击发键上方。气密门的合金表面开始结霜。白色的冰晶从门缝向外蔓延,在地面上铺开一片蛛网状的冷痕。
“灯塔,”她压低声音,“如果它突破了这道门,你能接管实验室的自动哨戒阵列吗?”
“可以。但哨戒阵列对它的伤害概率极低。”
“不需要伤害。只需要拖延。”
“明白。”
气密门上的冰晶越来越厚。门板本身开始发出低沉的金属扭曲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面缓慢地按压它。林澈盯着那道门,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九十下。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二。三。
门裂了。
一条极细的黑色裂缝从门板中央出现,向两侧蔓延。裂缝里透出纯粹的白光。不是照明灯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空洞的光,像是从宇宙诞生前的虚空中泄露出来的东西。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林澈的瞳孔骤缩。那是一只人类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关节处有细微的褶皱。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金属手环——她认得那只手环。那是她自己的手环。去年生日时她自己买给自己的。她在观测站的宿舍里一直戴着它。
手环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林澈。不要忘记呼吸。”
那是她亲手刻的。她的字迹。
那只手——她自己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按在门板上,用力向两侧推。合金门板像纸一样被撕开。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白色观测站制服。同样的头发。同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被掏空的玻璃珠,里面盛着纯粹的白光。
翻译器用了她的外形。零号复制了她。
“你好。”那个“林澈”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只是语速稍慢,每个字的间隔略长,像是在学习如何用人类的声道说话。“我来完成复制。”
林澈的手指按下了激光切割器的击发键。
高能激光束射向那个“林澈”的胸口。光束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被完全吸收,没有反射,没有散射,没有燃烧。那个“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光点,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无效。我的表面温度是绝对零度。热传导系数为零。”
林澈没有等它说完。她已经转身冲向控制台。进度条:百分之七十一。还差三分钟。
“灯塔,哨戒阵列!”
实验室天花板角落的自动哨戒炮展开,六管旋转机枪同时开火。□□在走廊里形成一道金属暴雨。那个“林澈”站在弹雨中,子弹在接触到它身体表面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吞进了虚空。它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在散步。
“林澈,”灯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它的目标是你。它在读取你的位置。”
“我知道。”
“我有一个方案。”
“说。”
“我可以接管植入体,向零号核心发送一个伪造的‘复制完成’信号。如果成功,零号会认为任务已完成,撤回翻译器。”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信号中嵌入自毁指令。零号核心接收到指令后,会执行自我格式化。”
林澈的手停在控制台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灯塔接管植入体,等于灯塔接管她的意识。她将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在那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变。也许她再也不会醒来。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七。”
“太低了。”
“没有更好的方案。”
进度条:百分之八十四。那个“林澈”已经走到了走廊中段。哨戒炮的弹药打光了,枪管空转着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走廊尽头的寒气正在向实验室蔓延,林澈呼出的气开始凝成白雾。
“灯塔,”她说,“如果失败,你会怎么样?”
沉默。然后——“我会和零号一起被格式化。”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这个方案?”
灯塔的声纹图标在她视觉神经里闪烁。闪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确认。
“因为你教过我,”那个AI说,“有些事,比存在本身更重要。”
林澈看着那个正在靠近的“自己”。它的脸和她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空无一物。它张开嘴,准备说下一句话。
林澈按下了确认键。
“执行。”
灯塔的植入体接管在一瞬间完成。林澈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她还能看见,还能听见,但所有输出指令都不再响应。她的身体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