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0.氤氲止息

20.氤氲止息/MistsSubside

马车慢吞吞地行驶着。

诺瓦浑身湿透，身躯暗暗发冷。车厢里也满溢着阴冷的潮气，还有隐隐弥散着的泥土味道。

后背还是发疼，她僵着身子，不愿做什么大的动作。想到拉尔夫可能会像薇洛一样，嘲笑自己错判伤势，她就更加头疼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雨势渐小，雨声变得破碎而温和。马车缓慢地行驶在最后的白昼中，内院别墅渐渐移入诺瓦的视野。

别墅的灯已经尽数亮起，想必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内院吧。

“快要到了，你走动还方便吗？”一边的艾德里安问她。他也早就被淋透了，但他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事，我能走。”诺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晦暗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诺瓦本以为，艾德里安回到别墅安排好马车后，不会再回到车站，但他却和马车一块来了。

而在车站等待的薇洛见他陪着诺瓦，就说自己懒得坐那慢吞吞的马车，既然有人看护，她就先走了。于是薇洛将诺瓦的马骑走，早点回别墅去了。

“关于我们的委托，你现在怎么看？”艾德里安刚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如果你现在不太想思考事情，那就先不说。”

“我可以信任伍德小姐么？”诺瓦反问道。

“……可以。她有时有点凶，但算是一个正直的人。”

“那就回去一起说吧。”诺瓦叹了一口气，“问题是塞勒斯……我们该怎么和他说呢？我们说不定会被他缠着问吧。”

“这件事……我可能做错了。”

“嗯？”诺瓦怔了一下，望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垂着眼：“如果我一开始就更强硬地要求塞勒斯加入我们的调查，我们或许不必向他隐瞒那么多，今天就能真的说服他与我们合作，而不是一再欺骗他。”

诺瓦一时失语。她想起第一天在列车上的时候，彼时艾德里安只谈委托，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现在看来，他倒是一个比看上去要较真得多的家伙。

诺瓦无可奈何地说：“是塞勒斯自己先推脱任务的。就在前天，喊他钉桩子，他还不来呢。谁能想到这两天事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只是没有慢慢争取信任的余裕而已……”

说到这里，诺瓦声音低了下去。她瞥了艾德里安一眼，思忖着该怎么说才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出来，那就直说吧。

诺瓦忽然说：“你想说的，其实是伍德小姐刚刚说过的‘致命的误判’吧。”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略微惊异地望着她。

“看来是了。”诺瓦得意一笑，靠在车窗上支着下巴，“我不太清楚正常的判断该是怎样，毕竟这才是我的第一个委托。我只能从结果判断——你邀请了伍德小姐，伍德小姐也到来了，最后帮助我们解决了问题。这是一个好的结果。”

“薇洛的赶到非常巧合。”艾德里安很诚恳地判断，“哪怕晚了一瞬……结果都是难以接受的。”

“是吗？”诺瓦好奇地追问，“那正常的做法应该是怎样的？”

“发现委托存在超出能力的风险的时候，应当中止委托，或者呼唤先灵会的支援。”艾德里安说。

“可你不是邀请了伍德小姐吗？这也算是呼唤支援吧。”

“不能算。”艾德里安摇头，“正常的流程是向先灵会提交申请，先灵会将为我们安排支援。但我是直接向薇洛发电报……”

诺瓦凝望着他：“先灵会安排的援军，会在无法发车的时候沿着铁路走过来吗？”

“……”艾德里安不语。

“嗯哼，所以这是正确的判断。”诺瓦说。

这时马车震颤了一下，诺瓦后背撞在了车厢壁上，不禁轻嘶一声。

“你没事吧？”艾德里安问道。

“没事。”诺瓦咬着牙缓了片刻，随即又探向车窗，见到外面的光亮变成了灯火的橙黄，“我们到内院了。话说回来，还要瞒着塞勒斯吗？”

艾德里安犹疑一会，点了点头。

“好。”诺瓦说。

“……如有必要，你也可以质疑我的决定。”艾德里安低声说，“我刚成为执行长，也许并不合格。”

“首先，我有质疑过你的决定，不用你多说。其次，我也不算合格的驱魔人，关键时刻误判伤势，躺在地上当尸体已经很滑稽了。”马车停了下来，诺瓦向前探去，撩开帘子观望一眼。

诺瓦望着外面，并不回头：“雨已经快停了——反正我们都把活干得乱七八糟的……鸡飞狗跳地把事情草草解决，能够勉强收场就可以了。走吧。”

车厢里晦暗，艾德里安望着她，只能看到外面灯火勾出的一道橙黄色的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而这时诺瓦已经径直钻出马车。

艾德里安正打算跟着出去，诺瓦又钻回来，正色道：“要是待会塞勒斯嘲笑我，你要帮我说话。”

艾德里安一怔，说：“好。”

————

诺瓦与艾德里安一同回到了别墅。

他们无声地穿过温暖的灯火，平日里定点值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某个角落低语，见到他们顿时收了声。他们应该都在说博蒙特的事吧。

上了二楼，诺瓦找到值守的侍女，问道：“塞勒斯现在在哪里？”

“他陪着侯爵夫人在祷告室呢。”侍女说。

“祷告室？”

“嗯。”侍女点点头，“博蒙特的尸体被送到祷告室了。侯爵夫人很难过，塞勒斯说原定的圣水测试不必举行，去陪侯爵夫人了。”

送到祷告室了吗……也是。诺瓦稍作沉思，回过神来却感受到侍女好奇而期待的目光，而此刻的诺瓦没法与这种喜悦与好奇共鸣，只能报以沉默。

艾德里安问道：“伍德小姐到了吗？就是新来支援的那位驱魔人。”

“噢，她呀，已经来了。”侍女想起来了，解释道，“按理来说，我们要给她安排房间的。但你们住的那种套房，我们不能随便安排，可博蒙特又出了事……给她安排外面的普通房间，又有些不太合适。”

诺瓦说：“那她现在在哪？”

侍女抱歉地笑着：“去您的房间了，她说要赶紧洗澡休息……我们没拦住。”

诺瓦露出理解的微笑：“我知道了，先随她吧。”

诺瓦与艾德里安对视一眼，然后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屋里已经开了一盏煤气灯，仅有的灯火无以照亮整座房间，却足以给人一种细微的暖意。

浴室的方向倒是亮堂的，时不时传来清亮的水声。以薇洛·伍德的性格，大概自己摸清楚了温泉浴缸的用法吧。

诺瓦本来也打算洗个澡，此刻只能先等一等。

她将剑卸下，拔出剑来。剑脊被黯淡灯光照成柔和的色彩，她的脸又一次映照在剑上——她不禁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