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他哭了吗
断裂的石板狠狠砸在地面,江寒冲过去,落下的碎石砸红了肩头。连舟嵌在成堆的碎石中,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明显是骨折了。江寒伸出双手,撑在连舟上方,顶住眼见要正面砸向他头顶的石板,四周还有不停下落的石块纷纷砸到她头上、肩上、全身各处。
“唔——”
一块硕大的石板砸到背上,她终于忍不住闷声一哼。
从她下方传来一个细碎的声音。
“师父……”
“连舟?你还清醒着?”
她原以为他早就被砸得失去意识了。
万雪窟内不得使用任何灵力,连打开储物戒摸张符出来都不行。她毕竟是体修,皮糙肉厚,他可不行,他现在可是跟凡人一样……
“你怎么下来了?下面这么危险!”
她知道他对她的担心,可她更担心他!万雪窟炸了本就是黄书宗的事,黄书宗上上下下那么多长老弟子,一个个都吃干饭的?要他一个——
他忽然起身,像个小孩子一样,伸出双手抱住她。
“连舟你的腿——”
他的腿明显断了啊!就这么直接坐起来——
“师父……”
耳畔湿润的声音打断了她脑海里无数纷乱的念头,一瞬间,她脑海中只剩下他微微湿润的声音,和搂住她脖子的手。
还有她的后背,明显有液体划过的濡湿感。
“连舟……”
她焦躁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纷乱的石块何时停止下落的,她都没有发现。
她伸出手,缓缓回抱住他。
她的小男主真的太苦了。
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富贵公子,长到十四岁,忽然间被灭了门。父兄被虐杀,母亲妹妹被凌辱,所有至亲一个个惨死在他面前,而他已被人毒聋毒哑,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以无声的嘶哑,看至亲死在自己面前。
有权有势的外祖家对此不闻不问,是江寒一个人生生折腾了三天:先是钻系统漏洞去菜市场砸了一通烂菜摊子,拉高作死值成功筑基,然后劫狱;城门封锁,后面跟了一屁股的追兵,她背着他在墙头刷刷跑酷,裹着床单在运米车里躺了三天,才终于出了城,保住一条性命,带他回了天凉山。
她记得他跟她说过.
在天凉山的一年多,是他这些年最快乐的日子。
可她那时候对他算不上好。
她刚穿过来,对没有任何金手指,只能提供嘴炮支持的狗系统怨气极大,连带着对他也不怎么好。每天拉着他练武,要他洗衣做饭干一堆家务,罚也罚得狠。
他很依赖她,她知道。
只是那时候她很烦。
她只想赶紧完成任务,赶紧送眼前这个小屁孩赶紧飞升,她好续命一条重新回到她的世界。
她还有家人,有朋友,有稳定的工作,还算过得去的收入,而且队友可靠,老板大方。
她从来不是什么一无所有的孤儿。
她想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她很急,所以连带的,对他没有一点耐心,连安慰的人只言片语,都从未有过。
所以她的小男主好不容易筑基,却又立即被她扔进东寰剑宗,进了醉安峰,每天在恶毒师父与狠心师兄师姐手底下艰难求生,每天被师兄师姐们以“练剑喂招”的名义虐着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弟子院外自己搭一个竹棚子。因为没交钱孝敬,醉安峰不承认他的内门弟子身份,上不了大课,领不了份例,甚至要靠去万丹峰给王应川种灵草来赚取生活费,连人家万丹峰峰主都不忍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把他扔在东寰剑宗按既定线路黑化,然后跟侯方域一起云游大江南北去了。
虽然她不时给他寄点钱财法宝回去,但听王应川说,他好像并不舍得用,也没拿出来孝敬那些个师兄师姐,最后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醉安峰虽然不给他内门弟子应有待遇,但内门弟子的活儿没少叫他做,叫他去云华派送礼,派他去道荒村除魔,要他陪白大小姐进长生秘境……
为了救她,他砸钱换来一纸客座弟子的身份,硬留在云华派,差点死在云下真人手里。
在邙宫关了三年,被越爱银灌了一身魔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在醉安峰,被狠心师父抽魂炼器,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他绝对小命不保!
如今魂魄不全,不仅报仇无望,修仙之途断绝,还寿数将近,灵脉断绝,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恐怕天底下只有她,还相信他能补全魂魄,重回修仙大道了吧。
她一直相信他。
相信她的小男主。
她的心像泡进温水里一样,渐渐软化下来,感受到身后人无声的抽动,伸手在他背上安抚了几下。
虽然狗系统天天跟她说什么“宝剑锋从磨砺出”、“大风大浪成大器”,说小男主肯定能飞升成仙,但这也太苦了,难怪之前那么多次,次次都道心破碎,飞升失败。
怎么可以对他这么残忍?
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虐。
在她来之前,已不知有过多少遍。
系统告诉她他是天道之子。
天道之子?
她简直怀疑她的小男主拿的反派剧本!全世界都在逼他黑化!
她对狗系统设定的飞升线路表示极度不满。
“不要哭了……”
她小声说。
没办法,她实在是不怎么会安慰人。
果然,背后无声的抽泣好像更多了。
她只能抱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
她为一开始至今的简单粗暴和毫无耐心道歉。
那个时候,她满腔都是乍然死亡的难以接受,对家人亲友的挂念,只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只想赶快完成助他飞升成仙的任务。
她看这个修仙世界,如同看一个全息大型单机游戏;除了发小侯方域,其余人都不过是完成任务的NPC。
玩游戏不需要关心NPC的感受。
正如她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直到今天,他的泪滚过她的后背,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有体温,有心跳。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的人。
不是一串数据组成的NPC。
“……谈何对不起?”
他的回应带着浓重鼻音。
平心而论,对一个托孤的故人之子,她做的早已超出太多太多。
是他一直贪婪。
是他一直不知足。
她清楚,她不耐烦,但她还是一直纵容。
所以他的贪心变得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是我一直没关心过你的情绪,没安慰过你。”江寒小心退开,生怕碰到他骨折之处。
但他不肯放手。
“并非。”
不论在东寰剑宗还是黄书宗,她早出晚归,与权势滔天的宗主峰主们据理力争,四处周旋,只为寻找给他修复魂魄之法,已足以证明一切。
他不是矫情的白大小姐,不需要空洞干瘪的言语安慰。
他和她一样,都是行动胜于言语之人。
她听到身后越传化的脚步声响起。
“连舟……”
江寒想推开他,她不介意给脆弱崩溃的小朋友一个抱抱,但若被旁人看到,实在有点儿社死。但她又不敢使劲儿,他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知道胳膊有没有骨折,就怕伤上加伤。
她虚虚推了一下,想让他自己收回去,不曾想他双手更加用力,甚至将她的头按进了他的颈窝。
温润。
湿热。
她好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头顶的声音。
“师父……会考虑明乱?”
“明乱??”
江寒想了两秒,才想起昨晚上和明乱的一番推拉暗探,八成是被他看到了。昨晚的事她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笑了一下。
“你纠结这个?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