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前日
两人行至岸边,瞧见不远处还泊着一艘船,舟身以玄铁木为骨,通体方正硬朗,比谢寻那艘核舟大了整整三倍不止,床侧暗处刻有墨家徽印。
谢寻取出舟来施法置于水中,江厌问道:“师兄,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谢寻目光望向她捧着的锦盒,江厌低头一看,才见上方的纸笺右角叠了一下,翻过来一看,下方还有一张小笺,写道:【盒底夹层,取一丸含服。】
江厌才跟着谢寻上了船,方想开盒一看,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位小友请留步!”
岸边快步走来三人,正是方才墨家修士,为首的青年上前来拱手道:“在下墨者韦昭,见过两位行云宗小友。”
江厌与谢寻一路来低调赶路,不曾穿着仙门服制,谢寻更是隐去了眉心红痣与修为,乍一看确实只是一对年轻男女,韦昭不辨两人,他道岁甚长,自然将两人视作后生。
他端得有礼,继续道:“实不相瞒,我等奉巨子之命求见殷谷主,没想到谷主几位弟子却轮番给我等指错路,我等被困二十多日,却仍无法得见谷主,实在是没了法子,才会在谷前质问,让两位小友见笑了。”
他语气平平,身后那少年的嘴角却抽了抽,可见他们这些日子确实极不好受。
“方才得见小童将宝盒给予二位,又给二位指了路,想必定能得见殷谷主,不知可否容我等与二位同行?”他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的船,船身并无明显形制标记,乍看就是普通核舟,又补充道,“两位若允,不如上我墨家舟子,更宽敞舒适,行速也快。”
谢寻默然,还未答话,韦昭身后少年已快声道:“师兄何必跟他们说这么多?行云宗的架子大得很,礼数做足也没用,就他们这破船,船舱窄得跟鸡笼似的,我们师兄好心邀请,你们还在这犹犹豫豫......”
“墨澈!”韦昭沉声喝止。
“不行。”谢寻淡淡开口。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其余几人皆是一愣,那叫墨澈的少年瞪大了眼,像是没料到对方真就这么不给面子,谢寻再不多说,瞥一眼江厌就转身回舱。
江厌不解其意,心想谢寻这是把烂摊子交给她的意思?正好,她可以借机套一套消息。
她声音里堆了些友善,朝韦昭微微欠身道:“各位息怒,我家师兄性子冷,不是故意怠慢。实不相瞒,我与实行此番来谷中也是为了求医,甚至求来守拙长老名帖,谁想不仅被刁难一番,还殷谷主影子都不曾得见......我们只是门中小弟子,实不想招惹太多旁事...三位道友既然向谷前小童道明来意,还搬出巨子威名,小童仍不放行,个中缘由,几位难道一点猜测都无?”
韦昭闻言微顿。
而墨澈盯着江厌,见她帷帽垂纱遮面,在暮春时节格外扎眼,与人说话时藏头遮尾,算什么光明磊落?
他窝着火,听到她言辞中的暗示更是心中不爽,暗中掐了决,一道灵光便悄无声息朝她帷帽掠去,当时是,灵光只距她三尺之外,一道紫电突然窜出,精准将他那道灵光击了个粉碎,炸起一道风息,掀起那女子帷帽一角。
韦昭三人同时看到了她的样子。
她额心帖一张黄符,额边一道青紫斑痕蜿蜒而下,脸色苍白,眼中似笑非笑。
韦昭一愣,墨澈脸都吓白了:“僵...僵尸。”
谢寻的声音从前舱传来:“还不走,等着挨打?”
船尾阿橹应声而动,长桨一滑,船已立岸半尺。
韦昭回过神来了,回首就是一巴掌搭在墨澈肩头:“墨澈,你做什么!”
方才那舱内一道紫电醇厚凛然,非同小可,若不是收着力,墨澈只怕得飞出去。
韦昭见那船尾木人有些眼熟,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外面这女修修为低浅,但那位年轻男修修为却令人看不出深浅,究竟是行云宗的何人?
韦昭隔岸朝江厌拱手,满是歉意:“小友对不住,师弟鲁莽,我之后定会好好管教,还请见谅。”
墨澈他本只想小小教训这个不知礼的女修,没想到她帷帽下会是那个模样,这番揭人伤疤,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他脸一阵白了又红,想道歉,话又哽在喉间吐不出来。
江厌看得好笑,她根本不在意这些猫儿似的小打小闹,但犹记得自己是个“柔弱”的师妹,在垂纱下故作哽咽,含含糊糊道:“无妨...告辞了。”
船行半日,已入茫茫水域。
甲板之上,谢寻将药递了过来,江厌倒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药丸捏得随意,但确是殷澜手笔,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愿意偷懒之人了,药效奇佳,卖相极差。
江厌就这水吃了一丸,一调息,药力便滑入四经八脉,压制了部分死气。
她瞬间意识到这弹丸是殷澜拿来敷衍两人的。
她假装不懂,斟酌道:“师兄,我们连殷谷主的面都未见到,他就给我们配了药,真乃神医啊。”
谢寻道:“此药只能暂时缓解伤痛,等替他办完事,我们还要来谷中一趟。”
他知道就好。
江厌假装惊讶:“原来如此,下次来一定可以见到殷谷主了吧,真是个大忙人啊。”
她目光看向不远处,有艘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江厌问:“我们就任由墨家的船跟着?”
谢寻道:“守谷小童并未遮掩,任由他们听到,他们要去也同我们无关。”
江厌:“不过墨家与沉璧谷是有什么嫌隙么?为何守谷小童故意折磨他们?”
谢寻:“......你精神好多了,话也多了。”
江厌哎哟一声捂着头靠在桅杆上:“师兄这么一说,我感觉我身体有点发热了。”
阿橹从后方探头:“阿令怎么了?”
谢寻拿出一沓符咒:“毒发作了自己贴好。”他起身就走,“你心中杂念太多,多念清心咒。”
江厌一把撩开垂纱,可怜兮兮道:“师兄,怎么念啊?”
随即一卷竹简扔在了身上,谢寻头也不回地关门了。
江厌把竹简摊开看,其上笔势流畅,刻板规矩,一笔一划都不带多余勾连,就跟他本人一样无聊。
阿橹还在担心她似的,船开得稳了又来追问:“阿令真的没事吗?”
江厌摸摸他光滑的木头脸,笑道:“好着呢。”
阿橹的木头身子微微一滞,脑袋左右晃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江厌问:“怎么了?”
阿橹沉默片刻,慢吞吞道:“没什么。”
它木质眼珠中同心圆的纹路微微收缩——方才江厌摸他脸的时候,他察觉到主人的灵力微微波动了一下,又像一圈轻浅的涟漪一样消失了。
第二日上了岸,离百日宴还有一日,两人暂找了间客栈落脚,谢寻进了屋就再没出来,江厌在他门前假装路过几次,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天一亮她就去敲门。
敲了好几声里面才传来谢寻的声音:“做什么?”
江厌隔着门板问道:“师兄,我能出去透透气吗?我符咒贴好了,帷帽也戴好了,还换了新衣裳,不会吓到别人......”
谢寻打断她:“随你。”
“多谢师兄。”
她转身下楼,才走到拐角,一道细细的光就从门缝飞出,绕着她腕间一转,缠成一根极细的红线,正是“牵机丝”,她若遇袭,谢寻顷刻便能赶到。
谢寻的声音隔空入耳:“别走太远。”
江厌心想,谢寻师妹说得倒是不错,谢寻虽然说话难听,对师妹该尽的职责倒也尽了。
楼下大堂比昨夜热闹得多,形形色色坐了许多人,各类江湖侠客,修道散人,还有百家弟子,形形色色,都像是来参加曹家百日宴的。
江厌寻了个角落坐下,找小二要了杯茶,才喝了一口,就察觉有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瞥见到墨家三人坐在另一个角落,那个叫墨澈一直在瞄她。
江厌假装没看见。
堂中众人高谈阔论,无非又先谈及江湖上最近发生的大事,比如玉骨修罗之死等等,江厌听得无聊想溜,又听人说道:“曹帮主乐善好施,谁能料想当年会遭那样的事,玉骨修罗真是死不足惜,夺宝不提,竟还伤了曹夫人,还好殷谷主愿意出手相助,不然如此英雄不能无后,实是惋惜!”
江厌脚步一顿,坐了回取,心想这事她可没做过。
“是啊,曹帮主宁愿无后也不肯纳妾,要不是为了尽一份孝,怎会带着曹夫人四海奔波求医,还好遇到了殷谷主!”
“曹帮主遍寻多年无果,不过经殷谷主诊治三年,曹夫人便喜得麟儿,真是神医!”
“不过我怎么听说,这不只是殷谷主的功劳...”
梧城离沉璧谷不远,谁敢议论毒邪医术不好,此言一处,场中顿时一静,又很快盖过此题。
“为了这个孩子,曹帮主多年积德行善,修桥铺路,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话一出,人人附和,一个角落却传出一声格格不入的冷笑。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个身着破旧暗紫云袍的中年男子,瘦若枯柴,长相奇诡,身旁置着一杆布幡,上头写着"游方济世"四个字,像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医修。
有人问道:“你笑什么?”
见众人看他,他更来了劲似的,冷笑道:“行善,积德?曹家过去如何起家,难道你们不曾听闻?”
有人道:“这位道友何意,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话可不合适?”
佛修也出来打圆场:“阿弥陀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曹帮主不论当年如何,如今以善行弥补过之,岂不比打打杀杀来得更合道法......”
游方医修毫不客气打断他:“我看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既然看不起,何必来参加百日宴?”
“谁说我是来混吃混喝的?我是来看看姓曹的逆天而行怎么遭报应的。”
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