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第五章
卫氏这几日都没睡好,见人终于回来了,担忧化成了愤,头一回厉声斥责虞锦:“你胆子大,居然敢去与插带婆子扯上关系,那等人满脑子污秽,你敢沾?”
道观发生的事朱嬷嬷都告诉了卫氏,卫氏当场把妾室一窝子骂了个遍,但奈何人跑了找不到证据。即便如此也不该她犯险去抓人,合着朝廷养的兵马司都是一群吃干饭,眼瞎的?
“道观烧了就烧了重新再建,你一个姑娘能做什么,下回再遇到这事你可不能胡来。”说完意识到自己乌鸦嘴,忙转头,“呸呸呸...瞧我这嘴,这事它就没有下回了。”
虞锦坐在官帽椅上,裙摆在她脚下铺开,色彩淡雅如月华,她人坐得规规矩矩,沉默听训,始终没说话。
十七年来她一向乖巧,除了这回。
卫氏看到她这幅模样,想骂也骂不下去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打算与她说说江家的亲事,突听她道:“苗英哭了。”
卫氏:“什么?”
虞锦垂目盯着自己的琵琶袖,她已更了衣,沾了尘土的衣裙被仆妇收走,此时的她光鲜干净,又回到了温馨的暖阁内,风雨吹不进来,太阳晒不到。
虞锦低声道:“我只是想确定,有没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将来。”
她好像也没那么脆弱。
她能徒手擒刁妇,能与恶妇一较高下。
她并非被娇养的金丝雀,离开了笼子就不能活了,那场梦里那个跳进江河之中,独自行至几千里外的人,不是旁人,是她。
她能做很多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并非离开了江言恒不能活。
卫氏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不在的这几日,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虞锦:“退婚之事,我意已决。”
卫氏抬头惊呼:“老天爷,鸣鹤观都不灵了...”
虞锦知道从一开始她提出退婚,就没有一个人相信。连她自己也曾在深夜迷糊之际犹豫过,她与江言恒有十年的感情,当真就舍得离开吗?
可每次清醒过来,她脑子的那场梦就无比清晰。
虞锦轻声道:“母亲,我一直觉得您不与父亲和离,是因舍不得我和阿弟。可如今我才知道母亲不愿意和离的缘故里大抵还有一句,您当年亲口同外祖父许诺的,‘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
卫氏没反应过来,神色一瞬僵住。
“认错并不难。”虞锦看着卫氏,眼眸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退步的果决,“我没中邪,也没魔怔,母亲,我在纠错。”
她道:“母亲可还记得七岁那年外祖母看了我的手相?她说锦姐儿将来是个命好的姑娘,一定能幸福。”虞锦道:“她说这句话时,我还没和江言恒订亲,与江言恒订亲的十年里,我误以为我的幸福都是他带来的,可如今,我生出了与他退婚的念头,却依旧坚信,我会过得很好。”
她的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争取。
梦境里在她与江言恒决裂假死脱身之后,有个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应该是只为了报复别人而存在。
她的人生,很珍贵。
在卫氏眼里,虞锦哭着要她抱抱的一幕还在昨日,突然之间她与自己说出这般深奥的话,一边震惊她小小年纪是何时明白的这些道理,一边又陷入她的那句话里,心绪一瞬间乱了,随口说了一句,“你太小懂什么。”打发她早些回去歇息。
——
卫氏将虞锦的反常视为中邪,可明知道她是中邪,这一夜她的脑子里却反复响起虞锦说的那句,‘认错并不难。’
翌日一早卫氏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皮,听朱嬷嬷禀报,“姑娘今日出去买脂粉去了。”心中的那份坚持顿觉被抽了个干净。
两个孩子的婚约已有十年,看着他们形影不离,恩爱有加,怎可能说退就退,卫氏总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回旋之地,猜想多半是江世子惹了锦姐儿生气,两人在闹矛盾。
可经过昨夜,卫氏不那么想了,她看出来了,“锦姐儿是真打算要与江世子退婚。”
朱嬷嬷是卫氏的陪房丫鬟,亲眼看着虞锦出生长大,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卫氏少,附和道:“奴婢瞧着,姑娘不像是在胡闹。”
在道观住了十日,姑娘一次都没提江世子,反而把劝和的虞四公子轰下山。若非真心要与江世子了断,绝不会当街说出退婚二字,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卫氏揉了揉额角。
退婚的事情闹出来后,她去见过江夫人。
江夫人给的话是:“只要锦姐儿肯嫁过来,我江家的十里红妆任何时候都做数。”临了突然叹了一声,“卫鸳妹妹不知我有多羡慕你,锦姐儿若是我所出该多好...”
拖下去不是办法,得给人家一个准话了。
卫氏:“收拾收拾,咱去一趟江家。”
还没来得及出门,门房的人来报说江世子来了,若换成昨日卫氏定会把人放进来,让他与锦姐儿好好谈谈,两个年轻人有什么不能说开的,非得闹到退婚的地步?今日却犹豫了,派朱嬷嬷去一趟街市找人,“问问她,要不要见,是不是真想好了?聚也好散也好,都该有个交代,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把这婚给退了。”
——
虞锦没等朱嬷嬷找过来,先在街头遇到了刚从虞家返回来的江言恒。
虞锦今日是去墨房买了笔墨,她要找在道观里放火的把棍,一屋子的粮食不能白烧,苗英的冤枉也不能白受。她不擅长画丹青,平时喜欢画花草鸟兽,不知道什么样的墨合适,挑了一阵没挑出来,斋房的老板为她引荐:“虞娘子是要作画?前些日子江世子倒是买了不少墨...”
从墨庄一出来,虞锦便看到了立在她马车旁的江言恒。
虞锦没回避。
昨日没见他是因虞家主也在,她不想当街与江言恒再发生冲突,成为另一桩别人口中的茶后谈资。
山上下雨的那几日,城中也被一场大雨浸润过,气候说变说变,虞锦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斗篷,她喜欢秋天空气里丝丝凉意,吸一口,周身的筋骨如同重塑了一般。
视线里一只手炉递了过来。
张家的红铜所制,外形是她喜欢的海棠,雕成精美的缠枝菊,每年冬季出门他总会替她备上一只。各种形状都有,有时是花卉纹有时是仿竹编纹,小巧一只捏在手里既精致又缓和。
她曾因这样的殊荣,引以为傲。
虞锦忽然理解梦中的自己为何不愿意放手了,江言恒用了十年的时间把她捧在手心,给了她养尊处优的日子,即便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姑娘,背叛了她,他也能有恃无恐地笃定她能继续与他走下去。
虞锦接了。
江言恒问她想去哪儿用饭,是醉仙楼还是轻烟楼。醉仙楼坏境好,轻烟楼文雅风趣。
虞锦选了南市楼,“就近最好。”
南市楼位于闹事,商贾和普通百姓来往较多,儿时他们喜欢在此凑热闹,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故事,长大后碍于身份与地位的影响,江言恒很少再来。
记得虞锦喜欢这里的馄饨。南楼的老板讲究食材新鲜,馄饨现点现做,等到端上桌得要半个时辰。
江言恒今日有很多话要与她说,不介意等,人进了楼上的雅间便与小二吩咐:“来一份馄饨,汤汁多点。”
虞锦坐在他对面,一如既往地等他安排好一切。
外面的热闹声随着房门被拉上的那一刻隔绝在外,耳边安静下来,虞锦抬头便对上了江言恒温和的眼睛。
“吓到了?”他问:“别担心,道观纵火的人我已在查,人没事就好。”
虞锦移开视线,落在杯中青色的茶汤上,耐心等着他说,说他今日想要说的。
江言恒昨日没找到她,一夜过去,要说的话又不一样了,罗素的事情他没打算再瞒着,“阿锦,对不起,我与罗素的事没有第一时间与你说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今日我都会告诉你。”
虞锦听他语气并没有比上回轻松,好奇道:“罗姑娘走了?”
“没有。”江言恒说这话时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