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那一页纸在案上放了许久。
顾舒玄回来时,林冬亦已经让问云将前后两处宫门的出入一并抄好。她没有在“三公主”旁落任何批注,只另压了一张白纸,列出尚需核实的几件事。
“那时三妹妹的确回过京。”顾舒玄道,“只是这张簿上验的是仪牌,未记她本人过门。她身边的人持牌办事,也是常有的。”
林冬亦点头:“所以我想寻当值的人再问一遍。”
她知道三公主是先皇后所出,因是皇帝唯一的女儿,格外受宠,所以与皇子们一道论齿序。如今三公主远在封地,她对这位小姑的了解,更多还是从旁人口中听来。
宫里人提到她,总爱说她骑射好,性子爽利,不似寻常深宫养大的金枝玉叶。
可这些话,都不能替一张旧簿解释那日的事。
“你若不便,我可以先只问门上经过的人。”林冬亦道。
顾舒玄看她:“有什么不便?”
“三公主到底是……”
“是我妹妹,也不能叫你看见了便当没看见。”顾舒玄将纸放平,“但见过谁,与发生过什么,要分开查。她若在场,便问在场的事;若没在场,也不能因一块牌子让她受疑。”
林冬亦望着他,胸口那一点迟疑终于散去。
她原本也不想只凭这一行字便认定什么。可如今听他亲口这样说,心里到底安定许多。
顾舒玄又看了看值次:“先寻签更的人。执牌的未必一直在,守门的人却须交代每一回开合。”
问云应下,将这件事另记在一张纸上。
没过多久,尚服局送来改好的秋衣,毛婕妤与阴美人也前后到了。两人都为昨日裁衣所用的边绦而来,却从廊下便争起了谁先定过样子。
毛婕妤将一截绯金绦放到案边:“臣妾用石榴红,自然配这个。她非说自己也要,库里只剩这么一点,倒叫谁都做不成。”
阴美人笑道:“原是尚服局拿到臣妾宫里问的,怎么就成了臣妾非要?婕妤若连一段线都容不得旁人用,往后索性把红色一道写上芷萝宫的名字。”
“你少阴阳怪气。”
“臣妾说的是实话。”
林冬亦让问云先把旧簿收好,拿过那段边绦看了看,又命宫人把两件未缀边的衣裳展开。
一件妆花缎本已鲜亮,另一件绯绢色浅,若都压这样宽的金边,反倒失了衣料原本的好处。
她将绦子折成两股比过,毕竟婕妤位份更尊,索性叫尚服局给毛婕妤用宽边,阴美人的那件改成细绦压袖,再另添一圈同色回纹。如此一截恰好够,两件也不至于一模一样。
毛婕妤还有些不大情愿,低头看过袖口,又忍不住多摸了一下。
阴美人瞧见,唇角一弯:“婕妤若还嫌弃,臣妾倒不介意换。”
毛婕妤立刻将衣料往自己面前一拢:“谁说要换了?”
林冬亦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尚服局掌事见状才松了口气。
事情说妥,阴美人先起身。毛婕妤端茶时,袖缘恰好扫到旁边剪下的碎金线,阴美人顺手替她拂去,转头便道:“姐姐莫带回去扎了手,又说是臣妾的不是。”
“你当本宫没有眼睛?”
话虽这样说,毛婕妤仍将那只手收了回来。
两人一路争着出了殿门。林冬亦听那声音渐远,低头再看案上的边绦,忽然觉得,宫里也并非时时只有旧案与生死。
有些人今日还要为一寸金线争个高下,也有些人,永远不会再来挑一件新衣。
她将长姐那一页重新取出,轻轻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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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码头的原账比预想的晚了一日进京。
随账送来的不止那张脚价单,还有同季的驿船支销。封套上写着案房移交的时辰,经手小吏的名字与印记俱全。顾舒玄当着办事官员开封,叫人逐页核过数目,再按例留下抄件。
那张夹在杂支背后的收讫条,终于被展在了日光下。
纸薄,边缘有两处旧裂,花押的墨色却比主账深一些。顾舒玄没有叫人揭开,只让掌案官照原样摹下,连贴纸处的痕迹也一并记清。
另一份能供核验的东西,是内库旧年的支领簿。
赵贵嫔以整理嘉阳贵妃遗物为由,请林冬亦核过旧物归库的去向,其中有数笔是御前验领。林冬亦先将这些亲署挑出,又请掌簿女官注明当年御前姓徐的内侍职名。
年月、职司,最后都落在同一人身上。
那几个压低收笔的花押,也有相同的习惯。
顾寻萧看过原件,半晌没有出声。
这已比南市茶行递来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实在。两处互不相属的旧档,一处记水路,一处记宫中,却在一笔领取上交会了。
“请他来认。”他终于道。
顾舒玄抬眼:“以核驿支销的名义。”
“嗯。”
这一步避不过去。再往下查,也要面对徐临越本人。他既多年在御前办差,便总不能连一笔由自己收过的脚钱,都推作从未见过。
午后,徐临越到了东宫前殿。
他进门便看见两位皇子都在,案旁坐着掌案官,桌上摊着一季的旧账。没有刑具,没有扣门,广元甚至给他备了一张杌子。
“旧年驿务支销要核几处领押,劳烦公公认一认。”顾舒玄道。
徐临越躬身谢过,却没有坐。他走到案前,看过账页,又看见背后那一张收讫条。
日光从窗边斜落,将纸上几个字照得很亮。
他看了半刻,没有否认,“回二位殿下,是奴才画的押。”
顾寻萧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顾舒玄神色未动:“所领何物?”
“押上京来的漆箱。年代久了,里头细目,奴才一时记不全。”
“为何单列小舟脚价?”顾舒玄瞥了他一眼。
“那只箱子另有交代,要先送,便没有跟着大船等验。脚夫既多跑一程,自然要另给银子。”
“谁的交代?”
徐临越抬起头,目光从顾舒玄脸上转到顾寻萧身上,随后又垂下。
“奴才在御前当差,自然是……”
他没有再往下说。
掌案官握笔的动作明显一顿,顾舒玄却只道:“如实录下。此次核的是支销,不必旁添揣测。”
随后,纸上笔声才重新响起。
徐临越看着,神情渐渐恢复了原先的恭谨。他并不惧认这一笔。内侍奉命领货,本就不是罪;若硬要从一只箱子追到御前,也得有人肯听。
顾寻萧却在他签认之前问了一句:“礼部验了十九箱,这只另走的,为何不补入验册?”
徐临越握笔的手一时间停住,“礼部如何立册,奴才不敢妄言。”
“那便只认你做过的事。”
徐临越看他一眼,在录好的话后写下姓名,按了指印。新墨落在旧账抄件旁,那几个字竟显得十分端正。
顾寻萧一直看着他写完。
多年以前,有人也曾这样轻易地落下一笔。箱子过了门,东西换了手,后来无论发生什么,纸上都只剩下一句奉命。
今日这一笔,至少不能再说从未经手。
掌案官收好签认,先退到外间。顾舒玄又问过几处旁的旧押,徐临越能记得的便说,记不清的也一概推作年深日久。
临走前,顾寻萧忽然将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妆奁”二字。
徐临越垂着眼,拂尘细丝搭在腕上,没有动。
“近来宫外有人问起这个。”顾寻萧道,“公公见多识广,可知道那人想问什么?”
“京城做妆奁的铺子很多,殿下若要问式样,尚服局更清楚。”
“本宫问的是旧物,不是式样。”
徐临越沉默片刻,才道:“旧物最易认错。尤其一张残纸,上下不全,写在一起的,未必就是用在一起的。”说完,他将纸原样放回,并未拿走。
顾舒玄看着他:“公公这句话,倒像知道有人认错过。”
“奴才只是年纪渐长,见过些旧账上的错漏。两位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御前还等着奴才回话。”
顾舒玄没有拦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门外脚步渐远,顾寻萧才重新拿起那张纸。
“我只写了两个字,他却提残纸、提上下不全。”
“他想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顾舒玄道,“也在提醒我们,光有一项物名,指认不了什么。”
“所以他手里有能补全的?”
“值得继续试。”
两人都没有把话说死。可如今要等的人已经露出了反应,便不再只是隔着一座宫城,盼他自己回头。
徐临越回到太极殿时,皇帝正在写字。
他垂首站在案旁,将方才核认的事如实回过。说到安平旧税案,皇帝执笔的手略停了停,随即把最后一横写完。
“那么小的一处牙行,账倒收得仔细。”
“官府拿来抵核欠税,封存后便一直没有销。”
“你从前不知道?”
徐临越听完立刻跪了下去:“奴才疏忽。”
殿里一时只听见水漏声。皇帝没有叫起,也没有发怒,将新写的字看过一遍,才把笔搁下。
“太子问的是什么?”
“回陛下,是脚价,领取以及……另走小舟的缘故。”
“晋王呢?”
“晋王殿下问这些为何没有补进礼部验册。”
“你怎么答?”
“奴才只认自己领过的,不敢乱说其他。”
皇帝低头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手。”
徐临越背上微微一紧,仍将双手举起。左手虎口的旧疤已经泛白,右手拇指却还残着方才按印的红色,陷在指纹里,未能尽数擦净。
皇帝看着那点红,笑了一声。
“如今连你,也要给朕的儿子们画押了。”
徐临越没有作声。
“洗净再来伺候,别把朕的纸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