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游野的秘密(二)
游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他后来一段时间,表现得比较平静,在一个一切如常的日子里,他静悄悄搬去了亲戚家——一个他没怎么见过的远房姨妈家。
起先游野看着一切如常,是陈翔先爆发出心里问题。
陈家利落地搬出那个小巷,带着儿子去学校办了退学。
陈翔因为这件事休学了一年,所以到了高中,游野再找到他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同级了。
游野课余时间回去过很多次,那条巷子还在,那栋楼也还在,政府出资重新粉刷了外墙,换了新窗户,看不出烧过的痕迹。
游野无数次幻想有一天陈翔会再出现在那里,但一次也没遇到过。
后来游野才开始不对劲,他第一次自杀,发生在那年冬天。
游野妈妈以前有失眠的毛病,常年去医院开安定片,她心疼钱,觉得一顿饭的钱换一瓶药划不来,于是她自作主张减了量。
她每次把药片掰开,吃半片留半片,久而久之,抽屉里攒了好几个半满的药瓶。
到后来失眠的毛病治疗的差不多了,还动过攒够一瓶药去退掉回点钱的心思。被医院言辞拒绝了。
攒剩下的那大半瓶药就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瓶盖拧得紧紧的。
火灾过后游野把那瓶药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塞进行李箱夹层带走了。
很久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那年冬天,他吃了。
姨妈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了。救护车把他拉到医院,洗胃抢救,住了好几天院。
姨妈在医院里哭,说:“你这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游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无言以对。
小地方藏不住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游野是因为爸妈死了想不开,有人说他是被陈翔家害的,他父母为了救陈家人死了,陈家人一声不吭就跑了。
后来越传越离谱,说是他被姨妈一家虐待了才自杀的。
姨妈的脸色终于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一个周末,姨妈跟他说想来想去还是让他去住校好。他默默收拾了行李,在周日晚上紧急搬进了学校宿舍。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有一天,他小灵通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说,“游野。”
是陈翔。
“你要干嘛?”陈翔的声音很冷,“你到处去传我们家对不起你是要干嘛?”
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响,游野握紧小灵通,塑料壳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过的灰,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翔的声音隔着电波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戾气:“我家不欠你什么!我妹妹也死在那场火里了,游野!”
最后两个字恶狠狠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游野终于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少来这套。”
电话挂断后,游野沉默了很久很久。
晚上室友们打牌缺人,问他来不来,他只觉得胸中郁闷无法发泄,点点头。
他输了一整晚,被贴了一脸纸条,却冲着室友们笑。室友们开始还说他笑跟哭似的,逐渐的就害怕起来,说不打了散了散了。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晚上的牌局,想室友们往他脸上贴纸条的时候说“输了就要认”,他点头说认了。
认了——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清晨五点,他爬起来,走向阳台,没有任何犹豫就跳了下去。
那是他第二次自杀。
咚的一声巨响,好几个宿舍都被惊动了。
一分钟后,刺耳的大叫声响彻宿舍楼。
这一回,警方也介入了,问了姨妈一家很多问题,姨妈抽抽噎噎地答着,说把他送去学校住校,想着同龄人在一起能开心一点。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之前有一个……同学,姓陈,以前住在他家旁边。他经常提起那个人,好几次要给这个同学写信打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寄出去。”
“哪个陈,怎么写?叫陈什么?”
“好像叫……陈翔。”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这没有。”
那天警方通过各种方式,查到了陈家搬迁后的联系方式。那个电话是陈翔接的,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浑身冷冰。
“……你认识一个叫游野的人吗?他自杀未遂,在医院抢救。他的亲属说,你可能是他唯一联系过的人。如果你方便的话……”
陈翔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回忆昨天他给游野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怎么样了?”他问。
“抢救过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需要人陪,他亲属说,他身边现在没有人。”
陈翔闭上了眼。
“你在听吗?”
“……他身边没有人?”陈翔冷笑,“那就让他去死吧!”
----------------------------------------------------
这次的抢救过程,让游野看到了很多人。
昏迷中,他看到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伤心痛哭。她头顶有一层薄薄的白色,像刚落的雪。
游野愣住了,他开始回忆第一次看到他妈头上的颜色。第一次,应该是外面那个女人找到家里,找到妈妈,他第一次看到妈妈头上的白色,但是过后妈妈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爸爸过。
还有第二次,第二次是几年以后父亲先跟她提出了离婚,他妈妈没有跟他爸吵,一个人坐在床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却照常做饭,送他上学。那天他也在母亲头上看到了一次白色。
最后一次就是陈家失火那天,父母吵架后出门了,那天他在父母双方头上都看到了白色。
后来,发生了火灾。
昏迷中,有个人对他说:“孩子,这不怪你,被你看到三次白色的人注定是要走的。”
他说:“但是我爸和陈婷,我没看到啊?”
“是吗?”
他又在脑海里苦苦搜寻,是看到了的,无论是父母还是陈婷。
只是当时的他没有在意。
那个人从他昏迷的梦境中消失,他也在医院醒过来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忆有没有在陈翔头上看到过颜色,好在回忆了半天,也回忆不起来。
至少,陈翔是安全的。
有一天周末,他回姨妈家吃饭,突然说:“我要去找陈翔。”
彼时陈翔休学结束,早已转入另一所中学。
姨妈听到这话,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姨父低着头喝汤,他对这小子早有不满,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闹腾,夜里不睡觉在客厅里来回走,搞得自己也没法睡就算了,家里上学的女儿也受影响。
而且闹自杀,救护车呜呜地来,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