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载棺归葬,七妪列名
三月初六,午后。
乱葬岗在城南十五里,过了护城河的石桥,再走二里土路。路两边是荒田,田里没有人,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犁过的土上。
车停在岗下。
“殿下,到了。”吴大说。
承乾下车。风从岗上刮下来,带着一股味,土味、草根味,还有一点甜,是尸首烂到后头才有的甜。
岗上有一间土屋,屋顶压着石头,门口立一块木板,板上写着“义冢”两个褪了色的字。
土屋门口坐着一个人,五十九岁,独眼,另一只眼眶里塞着一团旧布。他手里削一根木签,削一刀,看一眼。
“埋人的?”承乾问。
“埋人的。”独眼说,“一具二十文,官府给十文,我贴十文买席子。”
“昨夜送来一具。”
“送了。”独眼说,“三更,一辆车,两个人。人不下车,把尸首从车上推下来,车就走了。”
“什么车?”
“脚行的车。”独眼说,“三辆里头的一辆。车辕上打着结。”
承乾的手指动了一下。
“几个结?”
“三个。”独眼说,“我数了。头一个结在上头,第二个结在中,第三个在下。打结的人手紧。”
“尸首在哪?”
“在屋里。”独眼站起来,“殿下要看,得有个人陪着。烂了,味大。”
“我自己看。”
土屋里有四具尸首,三具盖着席子,一具摊在门边的木板上。
脸烂了。不是摔烂的,是有人用石头砸过,砸了四五下,砸得看不出眉眼。
承乾蹲下去。
他先看手。
右手的中指,第一节有一层硬茧,茧不圆,是斜的。虎口有一道黑,黑渗进纹里,洗不掉。
“这只手,写过几十年的字。”他说。
“殿下看得出来?”独眼在门口问。
“中指压笔,压出斜茧。”承乾说,“虎口的黑是墨,墨渗进纹里,洗手洗不掉,得等它自己掉。写字的人,虎口都有这么一层。”
他又看左手。
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横的,一指长。
“这道疤多少年?”
“老疤。”独眼说,“肉长平了。”
承乾把尸首的脚抬起来看。
脚上没有鞋。脚底板有一层薄茧,脚趾缝里有土。
“鞋呢?”
“送来就没有鞋。”独眼说。
承乾站起来。
“老丈。”
“我叫老独。”
“老独,这具尸首,我买了。”
“殿下买尸首做什么?”
“埋。”
“埋哪儿?”
“城外三亩坡地,我方才看过,就在你们岗子西边,靠河。”
老独把木签插在腰上。
“殿下要立碑?”
“立。”
“碑上写什么?”
“李全之墓。”承乾说,“底下再刻四个字:描押之人。”
老独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这岗上埋了三千多人,立碑的不到十个。立碑的都是有钱的。有钱的人,碑上刻官,刻衔,刻‘显考’。殿下刻‘描押之人’,他家里人愿意?”
“他没有家里人。”
“那谁给他烧纸?”
“有人。”承乾说,“七个人。”
苏纵在岗下等着。
他站在车边,袍角压着一块石头,风吹不起来。看见承乾下来,他没有问尸首的事。
“三亩地,四十二两。”他说,“我方才同里正说了,明日过契。”
“舅舅替我说了?”
“我说的是我的名字。”苏纵说,“你的名字一落契,明日全京城都知道四殿下在城外买坟地。”
承乾没有说话。
“承乾。”
“在。”
“我在朔方埋过八千人。”苏纵说,“白草口那一仗,打完,尸首堆在壕沟里,一层一层码。码到第三层,我让人停手,我说,先记名字。书记说,来不及。我说,那就记个数。最后记了八千三百二十一。八千三百二十一,写在一块木牌上,木牌钉在城门洞,钉了三年,烂了。”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人记得。”苏纵说,“我也没有记全。我只记得一个,姓常,叫常喜他爹。”
“病棚那个常喜?”
“病棚那个常喜。”苏纵说,“他爹死在白草口,尸首没找着。他在军里吃了十四年饷,就为了找他爹的骨头。”
承乾站在土路上,看着岗上的土屋。
“舅舅,我今日埋一个人。”
“埋。”
“明日我要用他的名字,去拆一张券。”
苏纵转过头。
“你把死人抬出来做事。”
“他自己留了册子。”承乾说,“他知道我要用。”
七妪搬家的事,白桂不肯。
“我们在这儿住了十年。”
“院子不能住了。”承乾说,“昨夜有人在门上划了一刀。”
“划一刀,是给我们看的。”白桂说,“他们要看我们怕不怕。”
“你们怕不怕?”
“怕。”白桂说,“怕了十年。”
承乾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白阿婆,我不劝你们搬。”他说,“我只算一笔账,你听听。”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你们七个人,一年吃米二十一石。一石四钱银,八两四钱。炭二千一百斤,一斤二十文,四十二两。药,兰婆子一个人一年二两二钱,其余六个人算一两,共八两二钱。布,一人一年一身,七身,一身一两二钱,八两四钱。”
他把纸转过来,让白桂看。
“加一处院子的修补,一年五两。一共七十一两二钱。”
白桂没有说话。
“李全一年给你们多少?”
“一人一百五十文,米二斗,炭十斤。”白桂说,“一年不到二十两。”
“剩下的他从哪儿补?”
“他描押。”
“他死了。”承乾说,“今年三月的四十七张,他只描了四十六张。最后一张他没描。”
白桂的手握紧了竹杖。
“殿下要说什么?”
“我要说,你们七个人,从今日起,归承记的义庄养。”承乾说,“一人一张单子,写明一年多少米、多少炭、多少药、多少布。单子上按你们自己的手印,不按我的手印。哪一年承记不给,你们拿单子去御史台告。”
“告得赢?”
“告不赢。”承乾说,“可单子在,就有人知道这笔钱该给。”
白桂低下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殿下。”
“说。”
“你到底图什么?”
承乾把纸放在井台上。
“我图一样。”他说,“我娘死的那年,宫里也有七个这样的人。她们没有单子。”
院里静下来。
炕上的瞎婆子翻了个身。墙角那个念话的忽然不念了,睁着眼看天。
白桂把竹杖靠在墙上,弯下腰,行了一个礼。这一次她行得快,膝盖只抖了一下。
“奴婢替她们按。”
养老单是顾清写的。
他写了七张,一张一个人名。写完念了一遍,念到“药钱二两二钱”,兰婆子咳了一声。
“二两二钱不够。”兰婆子说,“川贝一钱八分银子,我一月吃三钱。”
顾清把算盘拨了一下。
“一年三两六钱。”
“三两六钱也不够。”兰婆子说,“冬天要加。”
“加多少?”
“加一两。”
顾清在纸上添了“加一两”,又添了一行小字:冬月加。
“这样,七个人一年七十九两四钱。”他说,“殿下,超了八两二钱。”
“超了就超了。”承乾说,“账上写明白,超在哪儿。”
七个人按手印。
瞎婆子按的时候摸不着地方,顾清把她的手引到纸上,按了三次才按正。哑婆子按完了,用手指在纸上抹了一下,把墨抹开,抹成一团。
白桂按得最慢。她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三下,按足了,才落到纸上。
“殿下。”她说,“我还有一句话。”
“说。”
“娘娘死的前一天,让我送出去一只匣子。”
承乾抬起头。
“送到哪儿?”
“城西。”白桂说,“一家纸扎铺。”
“铺子叫什么?”
“没有招牌。”白桂说,“门口挂一串纸钱。娘娘说,送进去,交给掌柜,不要说话,不要回头。”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白桂说,“匣子一尺长,四寸宽,上着锁。我抱着它走了半个城,走到城西,天黑了。铺子里有灯,灯下坐一个老头,头发全白。”
“他说什么?”
“他说:‘你来晚了。’”白桂说,“我说:‘娘娘让我今日送来。’他说:‘我知道。她昨日就该送来。’”
承乾站着没有动。
“殿下,”白桂说,“那个老头,眼睛不好。我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桌上摸,摸到匣子,摸了三下,才抱起来。”
“城西纸扎铺。”承乾说,“还在吗?”
“不知道。”白桂说,“那年冬天我就出宫了。”
“还在。”
承乾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
吴大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殿下,户部来了人。”
“谁?”
“备案处的冯主事。”
冯敬先站在巷口,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压着铜尺。他的右手抖得比昨日厉害。
“殿下。”
“进来说。”
“臣不敢进。”冯敬先说,“臣说完就走。”
他把册子翻开。
“今日午后,有人递了一张券来备案。第三百七十三号。”
“谁递的?”
“递券的人是度支司的一个书手,姓何。”冯敬先说,“券上写的是:永昭十四年三月初五,承记商号借内库银五万五千两,息一分二,十年还。押是内库少监梁保的押。”
承乾把册子接过来。
券样抄在册子上,格式与他昨日那张一模一样。连“十年还清”四个字的位置都一样。
“殿下,臣照着昨日的规矩,把这张券抄了三份。”冯敬先说,“抄到第三份,臣停了手。”
“为什么停?”
“因为这张券太齐了。”冯敬先说,“殿下的券,臣抄过。殿下那张券上,‘五万五千’的‘五’字,写得偏左,压着格线。这一张,‘五’字正正当当,一丝不差。”
“抄的人比写的人齐。”
“臣不敢说。”冯敬先说,“臣只知道,这一张上了册,殿下就欠内库九万一千两。”
风从巷口过来,把冯敬先的册子吹翻了一页。
“殿下。”他把册子按住,“这一张,臣还没有上正册。臣压在手底下。”
“压得住几日?”
“一日。”冯敬先说,“明日巳时,正册要送堂上画行。画了行,就进总册。”
“裴公画行?”
“裴公画行。”
承乾把册子还给冯敬先。
“冯主事。”
“臣在。”
“你回去,照常上正册。”
冯敬先抬起头。
“殿下?”
“照常上。”承乾说,“上得干干净净,一笔不改。你只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正册的边角,用你自己的笔,写一个日子,写一个时辰。”承乾说,“写完,按你的手印。”
“这算什么?”
“算你告诉后来的人,这张券是哪一日哪一时进的册。”承乾说,“别的你不用管。”
冯敬先站着没有动。
“殿下,臣管了二十年柜子,头一回有人让臣在册子上按手印。”
“按了,你就是证人。”
“不按呢?”
“不按,明日这张券进了总册,你就是经手人。”
冯敬先的手抖了一阵,把铜尺从册子上拿下来,夹在腋下。
“臣按。”
他走的时候,走了十几步,回头。
“殿下。”
“说。”
“那张券的纸,臣摸过。”他说,“纸硬,帘纹密。臣摸了二十年纸,这种纸,臣在户部的库里见过。”
“哪一科的库?”
“盐课的库。”冯敬先说,“盐课装引票的纸,就这个厚薄。”
承乾站在巷口,看着冯敬先的背消失在人群里。
天要黑了。
顺子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到跟前,弯着腰喘。
“殿下,九殿下在府门口等着。”
“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抄了一样东西,要亲手交给殿下。”
承乾回府的时候,九弟在门房坐着。
他把一卷纸抱在怀里,纸卷用麻绳捆着。看见承乾进来,他站起来,绳子解了一半,又停住。
“四哥。”
“煜儿。”
“我听说你在找一个典簿。”
“谁跟你说的?”
“王提督调了两个人去内官房。”陈承煜说,“调人就有事。”
承乾笑了一下。
“你学的什么?”
“学看人。”陈承煜把纸卷递过来,“这是内官除授的条目。实录里有,一年一条,我抄了永昭元年到十四年,凡是在值房当差的典簿,都抄下来了。”
承乾把纸卷接过来,摊在案上。
永昭元年,典簿二人:吴敬、李全。
“吴敬是老的。”承乾说,“元年腊月死的。”
“我知道。”陈承煜说,“条目上写‘以疾乞休’,底下小字注‘卒’。卒就是死。可他在条目上还是‘乞休’,不是‘卒’。”
“为什么?”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