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牢笼
少年独自坐在桌前,饭菜冒着热气,窗台边烛台一刻不停地扑闪,灶房内还未熄灭的柴火熏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秉宗没怎么动筷子,随口扒了些粗粮。他用纱帐盖住饭菜,跑到后院简单洗漱后,吹灭其余烛火,只在桌上放了一盏亮着。
被褥是阿娘昨日刚换的,草药味很浓,他却很喜欢。
“快睡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明早还要替阿爹整理药材呢。”阿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缓缓进入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秉宗被门外一阵急促的撞门声给吵醒,抬头向外看仍是黑夜。
“阿娘,你们回来啦?”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慢吞吞走过去开门。木棍抽到一半时,门外乍然响起充满野性的吼叫,秉宗猛地后退,脚跟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少年一瞬慌了神,门外持续传来撞击,自小住在山中,这样的情况他怎能不熟悉,若阿爹阿娘在或许还有办法,现在屋中仅有他一人,正面迎击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山中野兽大多狂躁暴虐,村民们也不敢轻易招惹,秉宗心神杂乱,月色下那双眼却亮得厉害。听声音门外约莫七八头野兽,这样下去木门迟早被冲破,他得想办法逃出去,必须尽快告诉山下的村户们野兽出没,做好应对。
秉宗环顾四周,忽而想起来后院墙角处有两个狗洞,虽然小,但挤挤也是能出去的。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走之前还特意在门把手处多加了一根木棍。
眼前是后院的小路,他从未走过,前院大路有野兽,也只能赌一把了!秉宗咬牙,一鼓作气钻进了林子里。中途时而看不清,时而被滕蔓绊倒,少年擦干身上的血痕,拼了命朝山下跑去。
一个时辰而过,前方才出现光亮,正是村门口挂置的灯笼,秉宗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向前。
“阿婆阿伯们!小心有……”
话未来得及说出口,悬梁、街道、房屋、灯笼……肆意飞溅的血迹映入眼帘,整个村子红彤彤一片,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闻着令人作呕。
秉宗霎时怔住,瞳孔剧烈收缩。到处堆满了尸体,死寂血腥,整个村子十四口人,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有十二具。
“阿、阿娘,阿爹!”他发了疯般跑进去找人,好不容易赶到杨家,迅速推开门口后遇见的,却是院中四具东倒西歪的尸体,杨阿婆和她的女儿被啃食掉四肢,一眼望去,极其血肉模糊。
槐树下,两具身着素白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其中一具的手臂被丢在草地上,另一具俯身,压在上面,呈现保护的姿势。
少年呼吸一紧,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死死掐住掌心肉,一顿一顿地走过去。直至将男人翻身躺在地上,银白下,终于能够看清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秉宗恍然跪倒,伸向两具尸体的手止不住发颤。
怎么这么凉、太凉了、太凉了!阿娘和阿爹的手一直是暖和的,从来不会这么凉!定是认错了,怪天太黑,都怪天太黑,是他认错了!
眼见着就要入冬了,野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没的,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袭击村庄?!为什么?!
少年半副身子趴在两具尸体上,滚烫的泪水不论浸入多少也没办法让早已冰冷的身体回暖。
他来迟了,是他没赶上!若是走平日的大路定然能赶上,偏偏今日只能走小路,凭白耽搁了半个时辰!家门外的野兽已经来过村子了,它们是吃饱了才回山的,根本不是刚刚出没!
“别这样!你们别这样!”秉宗猝然挺直腰杆,慌忙从兜里掏出药材,一股脑儿放在许辞笙的伤口处,又费劲掰开秉知行的嘴巴,将草药塞进去,“快吃啊阿爹!咽下去、咽下去就不会死了!马上就包扎好,阿娘别怕,阿山的包扎技术越来越好了,不会痛的!”
少年眼角猩红,手上沾了不少血,混着泪水随意一抹,往日俊朗的脸此刻弄得狼狈不堪。
“能救……我能救你们……能救的!你们倒是理理我啊!理理阿山好吗?!”
本该一片死寂的夜,被急促的呼吸打断,整片山林乃至村落,唯有少年抽噎哭泣的声音清晰可见。
“啊呜——”
秉宗蓦然回头,不知何时,杨家门口处站着两匹野狼,嘴角还带着猩红的颜色,一双贪婪的眼珠紧紧盯着新鲜的生命,神色中尽是兴奋与渴望。
秉宗被吓了一跳,眼角的泪痕未干,便迅速抄起掉落在尸体旁的木棍,他忐忑地站起身,一边挥着棍一边向后躲。
“滚!畜生、滚!”
两匹野狼丝毫不惧,各自分开行动,缓缓靠近孤助无援的少年,一左一右围绕逼近。
秉宗慌神,目光极快地观察四周有无利器。他很快将视线锁定在房檐上挂着的两盏灯上,阿娘说过,山中野兽怕火,有火圈保护它们便不敢靠近!
他找准时机,对准灯笼就将木棍砸过去,野狼看见这一幕以为猎物要反击,张着爪牙就冲过去。
好在秉宗距离房梁够近,灯笼掉下来砸在木梁上的一瞬间,蓦然在身前燃起火焰,野狼被火燎到果然停了下来。
秉宗用木棍点燃火把,挥舞着躲避野狼,堪堪走出院子。
还没等他喘口气,较大的动静引来了更多的野兽,它们随处霸占他人的地盘,脚掌下踩着阿婆阿伯们的尸体,嘴上仍要不停撕咬僵肉,直至榨干最后一滴血液。
少年死死咬住唇瓣,眉眼间充满了恨意。
眼见野兽聚集的越来越多,手中这点儿火苗怎么对付得了。他盯着火把,神色愈发坚毅。若想活命,还剩一个办法了——烧了村子,将这群野兽困在此地,才能侥幸逃出去,不然,必定葬身于此!
秉宗说干就干,他随手捡来木棍,冲着每家房梁刺去,灯笼全部掉下来,落在周围迸发出火堆。
野兽们虎视眈眈,紧跟着村庄中唯一的活物,嘶吼声不断,他只能一边挥着火把,一边退到火圈后躲避。
半个时辰后,山下的村庄变得极其明亮,火光连成片,野兽们被围困在众多火圈中,进退两难。秉宗被逼到村子尽头,他记得这地方的围墙不高,按理能翻过去。
熊熊大火不仅威胁着野兽,同时也在吞噬着村民们的尸体,鼻息间的焦糊味逐渐浓烈,秉宗垂眸,低声哽咽:“阿爹、阿娘,阿婆阿伯们,阿山不想死、阿山想要活下去。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大火已经成功阻止了野兽们的行动,秉宗眼疾手快地抓住墙缝凸起处,一点点顺着砖瓦向上爬,就在他到达高处时,不远处却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救……我……”
少年神色一颤,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匍匐在地半身血淋淋之人。火光照得亮,那张脸他识得,刘老伯。
“刘阿伯!”
秉宗匆忙站起身,正准备跳下去救人,谁料脚下猝然一滑,径直摔落在墙壁的另一边。
视线消失刹那,他清晰地看见刘老伯躺在火圈内,火焰霎时布满他全身,随即彻底没了动静。
“有人还活着……还活着?!是我放的火、是我害死了他!!!”秉宗猛地贴在墙上,狠劲揪住发丝,内心久久无法平复,“我杀人了、我竟然杀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墙内的动静逐渐消失,好长一段时间,伴随着野兽嘶吼哀嚎的声音,传来了更加浓烈的焦糊味。秉宗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耳朵,生怕再度听见旁人的呼救声。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倘若还有更多的人活着,因为这场火,就因为这场火、没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野兽要吃我,我是被逼的、被逼的!”少年弓腰,全身缩在墙角发抖,“啊啊啊啊啊——”
夜里风凉,天微微亮时下起了小雨,秉宗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湿衣贴着肌肤,压得人喘不上气。村子里总算安静下来,谁也不知一场大火中究竟埋葬着多少尸体。
他撑起身体缓缓拖着步子前行,不愿向后看,也不敢再回头。
山外路走着走着突遇野猫,跩咬着秉宗的草鞋不松口,他心中不禁发颤,仿佛看见了昨夜嗜血的野兽,慌慌张张脱下鞋跑远。
行经一处村子,秉宗颤颤巍巍不敢踏进,他散着发赤着脚,衣衫褴褛地站在门口,村民们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就在秉宗低着头,想要讨水喝却不知如何开口时,一名穿着同样破破烂烂的小女娃扯了扯了他的胳膊。
“喂,干嘛像个怨鬼一样杵在村门口?”
小女娃语气不善,秉宗没有搭理她。不成想,自个儿又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浑浊的水和一小块发霉的饼,直接塞到他手中。
“喏,快吃吧,吃完赶紧走,别杵在这儿吓人。”
秉宗盯着手中的饼和水发愣,旁人这般施舍的语气,换作以往他是坚决不会接受的,甚至还会吵上几嘴。
女娃跳着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面容干黄眼神却清澈明亮。
“你嫌弃啊?”她直接一把夺回,语气不满,“村长阿婆好心给你东西吃,你还不愿意,咱们这儿只剩脏水霉饼,不吃拉倒,白糟践粮食。”
说罢转身就要走,却猛地被身后之人拉住肩膀,少年嘴唇干裂,现在已经容不得他矫情下去了。
“我吃……吃。”
小女娃瘪嘴,将手中的吃食递过去。秉宗抓过饼毫不犹豫地朝嘴里一顿胡塞,饼太干吃在嘴里愈发苦,他仰着头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险些呛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随手擦掉嘴角残留的水渍,垂眼看向还没他半高的小孩,蹲下身,仔细观察。一眼引他注目的,是小女娃眉心那滴红痣。
“瞅啥呢?快走吧,咱们这儿可没办法再容下一张要吃饭的嘴巴。”小丫头侧过脑袋没搭理他,收走陶碗后迅速跑进了村子里。
秉宗轻叹,村民发了话,他也不便久留,随后拖着步子继续毫无目的地向前走。
沿着村落小道再次绕进山谷中,天色愈发暗沉,雨霎时下大。秉宗发现一处狭窄的山洞,蜷缩着身体坐在里面,快要入冬了,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寒气,哪哪儿都冷得厉害,他怕做噩梦不敢安心睡下。
夜里少年觉着身子越来越暖和,准确来说是有些燥热。他松了松衣襟,却还是热得慌,脑袋沉沉的根本抬不起来,四肢抱着双腿动弹不了,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嘴上还一直呢喃着对不起三个字。
“你杀人了。”
“不!我没有!”
“火就是你放的。”
“若不放火,野兽定会吃了我!”
“刘阿伯难道不是被火烧死了吗?”
“……”
“若你没有放火,说不定他还能救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害怕会有更多的村民与刘阿伯一样对吗?所以,你不敢想。”
“他们已经死了!是被野兽咬死的!”
“你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吧,明明什么都没做。”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害死他们!”
“你说谎,若真这么觉得为何不敢回头,野兽不是也被烧死了吗?”
“别说了!你住嘴、住嘴!”
少年疯狂用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心中两道声音互相争执不休,无论他怎么做,都没有消失。额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整张脸,最后一记重拳砸下的刹那,秉宗蓦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