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千帆隐映来
郑小池额间沁出薄汗。若何屿所记不假，当年M3楚墓那枚随葬绝珏，究竟是谁携它穿越去往楚地？她既踏临异世，绝珏理应随她同至，难道此物，仍沉落于那池塘之中？
可绝珏于她再无用处。不老不死、穿梭两界不是她的追求，她要回归到自己的时代，做回郑缨。当务之急，必要寻到胎珏，再找到归溟香与合适的通灵青铜器。
笔记翻过后半段，再也不见玉珏、穿越、生死轮回的玄秘记载。余下的一页页纸，全是一位母亲细碎温柔的心事，一笔一笔，记下属于她儿子的岁岁点滴：安萨勒何时第一次抬起圆乎乎的小脸望向她，何时咿呀学语，唤出一声“妈妈”，又是何时踉跄着迈出人生第一步。
一字一句裹着沉甸甸的疼爱，但所有记录停在了安萨勒十岁那一年。
何屿在纸上写下：“再见，我心爱的孩子。妈妈多想陪着你慢慢长大，看着你长成挺拔的少年，可我终究要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愿我的宝贝平安康健，一生温良，心存善意，有自保的底气，好好活下去。”
郑小池缓缓合上牛皮簿，指尖轻轻抚过磨得温润的封皮，心绪翻涌，百感交集。她起身，双手将簿子郑重递回安萨勒手中：“安萨勒，多谢你。这本手记于我至关重要。你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要我帮你做的事，只管说。”
安萨勒忽然抬眸，直直看向她，一瞬之后，又偏开视线：“如果我的妈妈还在这里，她一定也会帮助你的。”
郑小池暗自思忖，整条线索里藏着一处难解的破绽。若需修筑巫师台、献祭昆仑脉气，按理应当是在魂魄抵达的异世搭建才是。可为何巫师台偏偏筑在此地？此地的巫师台，本是给流落此间的异乡魂灵归返原世所用。巫昜当年，又为何要在此处建起巫师台？其间必有不曾为她知晓的隐情。
郑小池抿了一口茶汤，抬眼问道：“安萨勒，你迁居至此，四处寻访归溟香，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你想寻母亲所在的世界，本该借绝珏才对。”
“你果然是和我妈妈一样聪慧的……”安萨勒眼中忽地浮起一抹奇异的光，他有些激动，话到唇边却突然顿住。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续道：“这双珏虽是昆仑至宝，可经反复催动，神力便会日渐耗散。需再行献祭，方能召回流逸的力量，重新聚敛归一。”
郑小池眸光一震，双目微微睁大。这些内容，手记之中只字未提，安萨勒又是从何处得知？章琦昀兴筑巫师台，分明也是洞悉了这一层内情。难道，还有别的线索她不曾知晓？
安萨勒伸手，替郑小池添满茶汤，低声道：“我晓得自己寻不到母亲。我只是想去她来的那个世界看一看。此地于我，只剩孤身一人，无根无依。我太想她了，哪怕只是去那边看上一眼，也好。”
郑小池想起何屿那些关于安萨勒的文字，不由心头一软，轻声道：“你的妈妈很爱你，她一定也很思念你的。”
她本想问安萨勒，是从何处听闻神力耗散这桩秘事，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她隐隐察觉，安萨勒心底尚有所保留。说到底，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的过客，不宜追根究底。
也罢，结局已然明了，其中来路，便不必深究了。
郑小池展颜一笑：“我在此间并无多少朋友，很开心能遇到你。我曾在中原听过你母亲留下的那支戏，你我之间，当真有缘。”
安萨勒眸光沉了几分，侧头瞥了一眼阿征。见他只静静听着，手里捏着果子慢慢吃，才转回头望向郑小池，低声道：“是，我们之间有着特别的缘分。”
三人又对坐饮茶片刻，天光渐晚。郑小池与阿征便起身，向安萨勒辞行。
安萨勒取出一瓶三勒浆递予郑小池，邀她日后有空再来做客。这浆以诃梨勒、毗梨勒、庵摩勒三果合蜜封瓮发酵而成，酸甜微醺，能消食宽中，本是胡地待客的上品。郑小池起初推辞，见他心意恳切，便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离开安萨勒家，阿征依旧一言不发。郑小池问他怎么了，他拧着眉，语气闷闷的：“我对他并无恶感，虽说他帮了你，但还是不喜欢你和他走得太近，他这般热切，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郑小池轻轻一笑：“能有什么异样？我与他母亲本是同出一界，他心中激动，原也是情理之中。”
阿征悻悻道：“罢了，我说不过你。但你要应我，没有我一同，不可再来此处。”
郑小池颔首应下：“晓得啦，往后再来，必定同你一道。只是你也别总绷着脸待他，常言道吃人家的嘴短。”
阿征撇撇嘴，不再言语。
二人折返凉州馆驿，郑小池推门而入，却见上官泠早已在屋中等着。暮色沉沉收尽天光，室中未点灯火，他独自静坐在茶榻之上，茶瓮冷冷，不曾烹煮茶汤。大半张脸隐在浓影里，掩不住一身倦意，还有挥之不去的厌乏。
郑小池心口微微一酸，又掺着几分郁气。瞧着他清减了不少，终究忍不住开口：“你回来了。可曾用过饭？”
待走近了，一缕脂粉香飘入鼻息。这本是他素来厌弃的气味。郑小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等他回话，旋即转身走向茶瓮，低声道：“我去煮茶。”
上官泠忽地站起来，紧赶两步，一把拉住她手臂：“你在恼我？”
郑小池试着挣开胳膊，奈何挣不脱他的力道。她眼睫轻轻颤了颤，止住了将要滑下的泪珠，偏过脸，不肯看他。
上官泠把她拥进怀里，见她鼻翼微颤，明白她恼的是这脂粉气味，面上顿时浮起一抹浅笑道，定定地望着她：“那日送吃食，你只在门口，怎么不进屋？”
郑小池叹了口气，顺下身子，由他抱着：“大人应酬在身，我不好打搅。”
“是么？”上官泠抬手，轻轻扳过她的脸，迫她望向自己，“你都看见了什么？”
她迅速瞥他一眼，不肯与他对视：“美酒在案，红袖在侧，琴瑟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