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楼家女
夕阳余晖铺撒在颓靡的红瓦上,风一起,便扬起了屋檐边的少许落叶,宫墙的院落边,还有棵在去年冬日就枯了半个身子的梧桐。
“竖子!你真是要气死朕!”
龙案上的皇帝气极闭目,倒吸了口气,随手抄起身侧的奏折,直愣愣地砸向殿下跪着的太子。
连带着一旁的内监郭通也被吓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这时,皇帝才顾及到自己身侧还站着宫人,恼怒地挥了下衣袖,呵斥道,“还不下去!”
闻言的郭通自是不敢与天子之意抗衡,故而转身和门,小心退下。
只是一出门,殿内的呵斥声愈发明显,时不时还伴随着一声声剧烈咳嗽,郭通对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转身便朝坤宁宫的方向跑去。
坤宁宫内正香雾缭绕。
一排排侍女正屏息凝神地伺候着榻上身着华服的女人。
小太监经通报后,双目微垂缓缓进殿,“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
“娘娘,郭内监让奴才转告娘娘,此刻太子在宣政殿正惹得陛下不快,还望您速去劝劝陛下和太子。”
皇后闻言起身,叹了口气,“此次又是为何?还是因为太子课业?”
提及此,原本还雍容华贵的中宫之主,瞬间便苍老了很多岁。
这已是大楚帝后的多年心病。
如今的太子李云澄,人如其名,心思如水般澄澈、明净。
宫里的奴才也都很喜欢这个为人亲和的太子。
上次御膳房正要准备一道元夜宴的红烧兔头,但是小宫女下不去手,硬是让兔子从御膳房的菜板上逃到了宫道上,冲撞了太子轿撵。
按宫律,这宫女本该被拖下去重重地打个几大板,但是轿撵里的李云澄却一把掀开帘子,走出来抱起了那只刚在菜板上受了惊的兔子。
一整个神色如常,也不在乎兔脚上的泥泞是否会弄脏他的月白色外袍。
而后,对宫女的冒犯与失责也未置一词,身边的管事互相望了眼,也都心领神会,因而也并未苛意追责。
李云澄原本应是个品貌俱佳的妙人,可惜偏偏明月有缺,脑子是个傻的,白长了二八年华的身子,心性却是只有八岁孩童的灵智。
按大楚律,太子自古以来当属嫡系血脉,只有实在难堪大用时,才会由皇后收养贤能的皇子,继而再被立太子,以全礼法。
楚后辛苦怀胎十月,自是不肯过立其他嫔妃的孩子,甚至在太子小时被发现异常后,与皇帝又孕育了一子。
只是,这次生的是位公主,名李云舒。
宣政殿的呵斥声越来越大,郭通见皇后前来,连忙行礼问安,如见及时雨,“娘娘,您可算来了,皇上他已经气了小半个时辰了。”
皇后蹙眉问道,“期间可有其他人来过?”
“并无。”
随后,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响。
门外的光亮照到了殿内。
“朕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吗?”在未看清来人前,皇帝出言训道。
皇后不急不慢,缓缓行礼跪安,“臣妾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万安。”
皇帝看清来人,只是淡淡抬眼,“平身。”
而后转身,背对殿下二人,“这就是你给朕生的好儿子、好太子!”
皇后迟疑片刻,缓缓站起身,整衣肃穆道,“回陛下,云澄天资愚钝,不知今日是因何事,惹恼了陛下?”
“何事?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儿子,迄今为止,四书五经,君子六艺,他会几样?拿的出手的有几样?”
又是这些……
凤袍里的指甲紧紧地扣着手腕,这些话她已经听得有些倦烦了。
一开始,皇帝李庚也想过,孩子笨些,但只要心性不坏,若遇贤臣,做个盛世之下的守成之君倒也不错。
所以他一开始想着用六世之基业,为他造就一个可接手的盛世,等自己太孙降世成才之日,倒也堪堪够用。
只是……
自皇四子李云川入崇文馆后,事事出色,习得经文,耍得枪剑,夫子都说他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但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人心的欲望就是被这么一次次喂起来的。
看到自己的嫡子就这么一次次位居人后,他的心思有了动摇,只是自己的嫡妻始终不肯松口,故而,二人的争执逐渐变多,但皇后身后的上官家又是朝里一等一的世家贵族,男丁贵为当朝丞相,官居一品,女子则是当朝皇后凤仪天下……
二人谁也不向谁低头,局面就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
这种争执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回到坤宁宫,皇后也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扫了几眼桌上的晚膳,还是大宫女唤来了公主李云舒,皇后被自己女儿哄着才勉强小酌了几口血燕粥。
随后便又窝居榻上,李云舒也撒娇卖乖的趴在自己母亲肩头,乖巧地帮皇后揉着太阳穴,她知道,今日母后和父皇又吵架了。
“云舒,你平日交好的世家小姐里,可有端庄持重拿得了主意的人?”皇后捏着李云舒的小手,问着。
李云舒抬起头,眨巴着眼,“徽音吧,徽音平日里比儿臣稳重多了,她上次还在京郊设棚施粥,儿臣去帮了她一两天,真是太辛苦了。”随后又嘀咕了句,“儿臣受不了这苦。”
“吏部尚书的女儿?楼徽音?”
李云舒点点头,“母后问这个干嘛?”
皇后淡淡地笑道,“你说,她可不可以做你的皇嫂?”
李云舒一愣,自家哥哥明明是个傻的啊!她不可思议地又问道,“母后,你是说让徽音嫁给我皇兄?”
皇后笑着点头。
孩子天资欠缺,父母望子心切,趁着如今还有太子之位和上官家的权势,谋取个家室尚可又有才能的贤妻帮扶着些,总归不是坏处。
上次上官烨就同她在书信里讲过,如若云澄后半辈子真就这般痴傻下去,早些为他谋位家世好些的世家女,帮他稳住太子之位才最要紧,当然,以皇帝目前对上官家的忌惮,这太子妃是万万不能再出于自上官家,以免物极必反。
晚间,李云舒回去时,心里有些悲戚,她不怎么看得懂兄长如今的处境,但是她却能明白徽音与自己兄长完全不适配,准确来说,她觉得自己的兄长……配不上徽音。
故而,她立马执笔写下密信,令宫人在宫门下钥前送至尚书府。
元启三年,科举放榜,状元簪花,打马游街,路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都想蹭蹭状元郎的喜气。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一位状元郎有如此福气。
恰逢前两日崇文馆直学士不知因何事,居然自请致仕,让时务策的学士官位空悬,有人捕风捉影,猜测圣心正属意于这位状元郎。
若能进宫任职崇文馆直学士,对于这位平民出身的状元郎而言,可谓是一步登天,大楚自建国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