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百鸟灯节
今天是鸟山一年一度的百鸟灯节。
据何三婶说,百鸟灯节是鸟山最大的节日。
这一夜,所有会飞的、会叫的、会偷证的鸟,都会叼着灯飞回山上。谁的灯最亮,谁的灯飞得最高,谁就是优秀灯官。
入夜以后,鸟山第一盏灯,是被一只麻雀点亮的。那只麻雀只有拳头大,脖子上挂着一只米粒灯笼,飞得摇摇晃晃,像一粒长了翅膀的灯芯。
它落在最高的树梢上,扯着嗓子喊:
“点灯啦!”
下一瞬,整座鸟山亮了。
不是人间那种灯会,没有整齐的灯笼架,也没有红绸拱门。
鸟山的灯是鸟衔着飞起来的。
乌鸦衔黑灯,灯罩像夜色剪成的纸,里面烧着一点冷蓝色的火。
喜鹊衔红灯,灯里缠着乱七八糟的红线,飞得越快,红线越打结。
白鹭衔水灯,灯芯是一滴不会落下来的月亮。
八哥衔回音灯,灯里反复传出一句含糊的“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麻雀最热闹,叼着一串米灯从众人头顶飞过,灯罩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便民补证】
夏圆圆仰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要是正规景区,门票能卖三百八。”
周主任也看了一眼。
“前提是证照齐全,消防合格,游客保险覆盖。”
夏圆圆:“主任,你真的很会把浪漫落地。”
老马拎着工具包,认真观察一只吊在树枝上的灯。
“这灯笼用的是旧手机屏幕。”
夏圆圆:“你怎么知道?”
老马:“还显示低电量。”
那只灯笼里果然闪了一下。
【电量不足。】
然后旁边一只八哥立刻学:
“电量不足。”
“余额不足。”
夏圆圆:“它怎么学什么都这么丧!”
月照迟站在一片红灯底下,脸色很不好。因为那些喜鹊衔着红灯飞过他头顶时,都会故意喊一声:
“月老来了!”
“红线售后!”
月照迟冷冷抬眼。
“再喊一次,我给你们全打死结。”
喜鹊群安静了一秒,更小声地喊:
“售后态度差。”
月照迟:“……”
鹿照影站在山崖边,看着满山灯火。闻厄的影子被那截施工警戒绳套着,另一端还在鹿照影手里。影子起初很安分,可一看到山顶巨巢里的白线,又悄悄往前蹭。
鹿照影没看它,只轻轻收紧绳子,影子立刻趴回闻厄脚边。
夏圆圆笑着说:
“闻先生,你的影子很像想扑飞盘的狗。”
玄鸦王从山道另一头走来。
他换了一件更夸张的红披风。先前那件已经很像婚庆圆桌布,今天这件更离谱,像把整个婚庆公司仓库都披上了。红披风边缘缀着金羽,走起来叮叮当当,脖子上挂的证件也更多了,连一张过期游泳馆会员卡都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夏圆圆看了两秒。
“他刚才是不是中途回窝换衣服了?”
老马:“应该是。”
夏圆圆:“妖王也有换装环节?”
月照迟:“鸟求偶本来就爱展示羽毛。”
玄鸦王听见了,立刻抬了抬下巴。
“本王今日大喜,羽毛当然要盛。”
夏圆圆:“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月照迟:“审美很鸟。”
玄鸦王完全没听见这些评价。
他抬手一挥,满山鸟灯在半空绕成一个巨大的圆。
“今日是百鸟灯节,也是本王大婚前夜。”
鹿照影抬眼看他。
“谁的大婚?”
玄鸦王十分自然地说:“本王的。”
鹿照影:“和谁?”
玄鸦王看着她。
鹿照影:“我不同意。”
玄鸦王停顿了一下,像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脑袋,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今日先吃饭。”
夏圆圆小声:“他这个回避问题的能力很成熟。”
他一抬手,鸟群立刻从树冠间飞下来,铺开一张巨大的青叶席。席面不是桌子,是一整片巨叶,叶脉泛着金色,灯火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星。
一道道吃食被鸟叼上来。
第一道,是月光米团。
白得像小月亮,放在贝壳碟里,轻轻一碰,表面就漾出冷白色的光。
夏圆圆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吃——吃——”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了三遍。
夏圆圆吓了一跳,捂住嘴。
老马点头:“自带回音。”
周主任在外勤夹上写:
【月光米团:食用后出现轻微回声,不建议窗口服务期间食用。】
第二道,是云翅汤。
汤面浮着一层白云,勺子一碰,那团云就缩成一只小鸟的形状,在碗里扑腾两下。
夏圆圆喝了一口,忽然瞪大眼睛,看向旁边树上的麻雀。
麻雀也瞪着她。
夏圆圆:“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像没毛的鹌鹑?”
麻雀转身就飞。
夏圆圆震惊:“我听懂鸟骂人了!”
老马也喝了一口,仔细听了听。
“那只乌鸦说我工具包很丑。”
鹿照影:“我明白了,这汤喝完能听懂鸟语。”
周主任把汤碗推远了一点。
“不喝了。”
第三道,是鸟籽饭。
每一粒米都像鸟的卵,嚼起来“咔嚓咔嚓”。
老马吃了一口。
“像爆米花。”
最后一道菜,是风干露珠。
透明的小丸子放在叶盘里,一夹就跑。
周主任夹了三次,都被那颗露珠滑走。
玄鸦王立刻抬手:“给周主任换勺。”
一只白鹭叼来一只银勺。
周主任接过来,神情稍缓。
“服务态度可以。”
玄鸦王骄傲地挺起胸膛。
“本王会招待人。”
老马:“那也不给小费。”
夏圆圆一边吃一边打开平板,写下第二行投诉草稿:
【鸟山餐饮极具特色,但部分菜品会导致顾客听懂鸟类辱骂。】
她刚写完,树上一只麻雀探头喊:
“她写差评!”
玄鸦王立刻看过来。
夏圆圆默默把“差评”两个字删掉,改成:
【体验反馈。】
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鸟叫。
先是一只喜鹊飞了上来,后面跟着另一只喜鹊。前面那只哭得羽毛乱飞,后面那只骂得声嘶力竭。
“我要离!”
“它天天乱牵红线,窝里全是前任!”
月照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冷冷看向那两只喜鹊。
前面那只喜鹊哭着扑到周主任面前。
“民政局来了是不是?”
“我要办离婚!”
夏圆圆一口月光米团差点噎住。
“鸟也离婚?”
周主任放下筷子,职业本能已经醒了。
“双方是否自愿?”
两只喜鹊同时吵起来。
“我自愿!”
“我不自愿!”
“它窝里藏了十二根前任红线!”
“那是业务遗留!”
“业务为什么放枕头底下!”
“方便售后!”
月照迟脸色越来越黑。
“你们喜鹊的售后就是最大的问题。”
夏圆圆迅速打开平板。
【鸟类婚姻纠纷一:一方长期从事非法牵线活动,导致家庭环境非常混乱。】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措辞客观。”
夏圆圆点头,把“非常混乱”删掉,改成“较为复杂”。
玄鸦王坐在上方,看着这场混乱,皱起眉头。
“今日灯节,不许吵。”
喜鹊哭着喊:“王!我们也想过节!但它把我和一只鸽子的红线放同一个抽屉!”
另一只喜鹊立刻反驳:“分类管理!”
月照迟:“按什么分类?”
喜鹊:“能用和不能用。”
月照迟:“怎么判断能不能用?”
喜鹊理直气壮:“还没断的都能用。”
月照迟闭了闭眼。
“红线不是鞋带。”
夏圆圆小声:“但它们好像真的混了鞋带。”
月照迟低头,看见那团红线里还缠着半根鞋带、一截数据线和一只耳机线。
他沉默两秒。
“所以它们根本没分。”
周主任语气平稳:
“婚姻关系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叼回窝里就成立,也不是把红线塞进同一个抽屉就算稳定。”
她看向那只哭得羽毛乱飞的喜鹊。
“你确认要解除关系?”
“确认!”
周主任又看向另一只。
“你是否同意?”
那只喜鹊梗着脖子:“不同意。”
周主任:“不同意的原因?”
喜鹊:“它飞得快,能抢好枝。”
众人:“……”
夏圆圆:“这听起来不像感情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