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霖铃墨土03
酒店的空调温暖且不干燥,与室外的湿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得益于睡前的“徒步”和热水澡,桂悬玉这一觉睡得不错,几乎把近期亏空的精力都补上了。醒了之后坐在床上研究了一会儿茧文和水脉图,天亮便爬起来洗漱,出门找梁仁余吃饭。
梁仁余磨磨蹭蹭的,洗个脸都要洗十分钟,更别说还要打理发型。他这个人在条件不行的时候绝不会抱怨,但在舒适的环境里也一定不会亏待自己。桂悬玉等得花都谢了,终于等到他开门。
扭头一看,这厮换了套新衣服。
黑衬衫白毛衣,外加一件黑色的外套,明显都是大牌货,看着人模狗样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钱味儿,站在走廊里,非常符合酒店的高端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酒店的老板。
桂悬玉低头看了眼自己,冲锋衣上还有几个泥点子,不由替自己感到心酸,阴阳怪气道:“你搞了半天,就把自己搞成个奥利奥?”
梁仁余睨她一眼,目光着重停留在她的黑眼圈上,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还满意么?”
桂悬玉对住宿没有太高的要求,干净就行,随口道:“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梁仁余笑了一下。
一晚上将近两千的房费,桂悬玉的评价只是“该有的都有”,也不知道是该心疼钱,还是心疼酒店。
“你的衣服可以送到洗衣房,那边有烘干的设备。”
“哦,行。”
两人一块儿往电梯间走,等电梯的功夫,桂悬玉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抱怨道:“你找的什么酒店,从大门口走进来还得花半个多小时。”
“什么半小时?”
梁仁余纳闷地看着她,问:“你昨晚怎么淋得那么厉害?”
“你还好意思问!下那么大的雨,我从保安室一路走上来,不湿透才怪。”
梁仁余盯着她看了两秒,脸色古怪,无语道:“你不会是从后门上来的吧?前门有直通马路的车道,能直接开上来。”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桂悬玉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无话。她陷入了既震惊又丢脸的复杂心情里,纠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蠢。
电梯“叮”的一声停到他们所在的楼层,梁仁余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便有了答案,叹了口气走进去,善心大发没有再问,勉强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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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面积很大但人不多,一整面朝山的落地窗看起来十分通透。
可能是来得早的缘故,许多早点正从后厨往外端,桂悬玉挑了个窗前的位置先坐下,欣赏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
山景摄人,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地玻璃像一整面静音的HDR动态屏幕。昨夜的雨一直连绵到清晨才停下来,此刻群山间巡风不止,像无形的鞭子一样抽着云雾赶路。
她看得有些入迷,餐厅里越来越浓郁的饭香又把魂儿勾了回来。一闻到食物的味道,胃里顿时如同火烧,仿佛被七匹饿狼附身,火速到取餐区拿了一盘子吃的,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光速干完了一碗汤粉,又啃了两个酥饼,最后又吃了点水果,才满足地摸摸肚子,喝水溜缝儿。
这时,外面又开始下雨,雨丝很细,打在窗上几乎没有声音。
远处峰尖上缠着几束螺旋状的雨云,丝丝缕缕,带有光泽,像若隐若现的经幡在凹凸连脉的山势间飘动。
桂悬玉吃饱喝足,问梁仁余在来的路上有没有听说过“霖铃墨”,语气中暗戳戳有怂恿的意思。
梁仁余刚喝完第二杯咖啡,闻言挑眉,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墨锭,垫在餐巾上推到桂悬玉面前。
桂悬玉看看墨锭又看看他,眼红不已。
虽然她早已对梁仁余这种财富自由的行为习以为常,但每每亲眼见识还是大为震撼。
她小心捧起那块墨锭掂了掂,在侧面看到一个“程”字刻印,问梁仁余这东西值多少钱。
梁仁余朝她比了个两根手指头,云淡风轻道:“这条比较轻,克重也还好,不算贵。”
是两千还是两万?
桂悬玉不想露怯,自顾自琢磨着,梁仁余继续道:“买的时候我和店里管事的多谈了一会儿,听了不少关于它的八卦。”
“什么八卦?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餐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他们坐的位置比较偏,但时不时仍有人从旁边经过,桂悬玉左看右看,考虑要不要回房间再谈,梁仁余让她宽心。
“能住这的都不差钱,而且八成都是为了霖铃墨来的,我打听到的他们也能打听到,没必要。”
桂悬玉一想,觉得有道理。
霖香酒店价格不菲,这种级别的酒店在一线城市很平常,但是在霖铃镇就很特别了,面临的客户群体也很耐人寻味。最近并不是旅游旺季,酒店却几乎满房,说明住客们的目的不在于游山玩水,而是别的。
如果他们都想买墨,那便从侧面印证了昨晚司机师傅说的话,这里的墨坊确有独到之处。再往深了想,这些人里可能不乏权贵之辈,那不论是‘程宝斋’还是‘郑香阁’,每年的收入一定十分可观,甚至对霖铃镇的经济持有很大的把控权。没准儿,霖香酒店就是利益链上的一环。
桂悬玉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行,你说吧。”
梁仁余看她特别认真,笑了一下,手边的把咖啡换成茶,“你先别期望太高,我打听到的事儿里没有关于打蝉族或者水脉的,全是墨店管事儿的一面之词,得带着批判的态度听。”
桂悬玉心道这可太巧了。
昨晚正好刚听了司机师傅一通侃,今天又能听内幕,两边结合着,总要更客观一些。
梁仁余:“那我先从墨的名气开始讲。鱼苗,提到墨锭,你第一反应想到什么?”
桂悬玉不假思索道:“文房四宝。”
“那如何衡量墨锭的好与坏?”
这就触及到桂悬玉的知识盲区了,她从小既没练过毛笔字也没学过画画,凭感觉答道:“首先质地要好吧?表面光滑,摸着扎实?”
“还有呢?”
“能研磨出好的墨汁呗,纵享丝滑那种。”
“那我要是告诉你,霖铃墨的名气和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没有关系呢?”
桂悬玉更感兴趣了,催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梁仁余从盘子里插起一块氧化的苹果,说:“和别的墨相比,它特别在于‘不腐’。而且,用途不是作画或写字,而是‘描面’。”
描面?
“往脸上画?”
“没错,你听说过‘画眉墨’的故事么?据说,唐末有位制墨名家叫张遇,因为造的墨太好,宫里人把它烧成烟灰来画眉。后来,随着墨黛在民间的普及,老百姓接触不到名贵的墨,便流行用麻油灯烧出来的烟灰混合香料以及油脂制成香丸来画眉。当然了,这种工艺放到现在没什么稀奇的,市面上有大量的产品可以选择。重点在于,人描眉画眼是为了什么?”
桂悬玉平时不怎么化妆,随口道:“突出五官,有精气神儿?”
梁仁余:“俗话说,人活一张脸,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苦。咱们活在一个看脸的时代,现在人们追求的已经不只是好看了,还有‘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