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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月》

35. 疾苦

几缕细碎的阳光穿透岸边垂落的柳树枝桠,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林屹川的肩头与发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暖光晕中和。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人言语。片刻后,祈棠轻声唤道:“林小将军。”

几乎是同时,林屹川也转过脸,低声道:“县主。”

话音一同落下,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林小将军先请。”祈棠停下脚步。

林屹川轻声问道:“方才你说的那娘胎里带的热症,当真无法可治吗?”

“噗嗤!”祈棠忍不住轻笑,稍稍朝他靠近了些,狡黠的用团扇挡住半张脸:“骗他们的,哪是什么热症,不过是随口编的借口,用来堵住宋小姐的追问罢了。”

或许是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燥热,林屹川的脸庞忽的一下染上了浅淡的绯红,他心头一慌,连忙别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却不知耳根早已红透,此时的他与之前清冷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祈棠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说完便拉开两人的距离,立于岸边的柳树下,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望着祈棠的侧脸,林屹川又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京城楼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京城很好,繁华似锦,与大漠的荒芜萧瑟截然不同。”

祈棠眉头微微蹙起,她一时拿不准林屹川话里的深意,顺着他的话,她轻声叹道:“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巍峨,朝喧弦管悠扬,暮列笙琶婉转,处处皆是热闹繁华。”

“县主高才。”林屹川侧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赞叹:“我大齐如今风调雨顺,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比之前朝更是繁华昌盛,如今陛下圣明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呵。”祈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中的柔和瞬间消散殆尽,她暗自轻叹,林屹川才来京城不过数日,便被这表面的虚假繁华迷了眼睛,竟看不清这繁华之下潜藏的暗流与龌龊。

他常年驻守边关,却这般轻易便被表象迷惑,他日若真能掌一官半职、手握实权,难免会被朝堂的权力漩涡腐蚀,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声清冷的冷笑,瞬间浇灭了林屹川心中的暖意。他脸上的赞赏与笑意渐渐凝固,只剩下茫然与错愕。看着祈棠完全冰冷的神色,心中一阵慌乱。

他反复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竟不知哪一句惹了她不悦,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林小将军所言极是。”祈棠掀了掀眼皮,朝旁边迈开脚步,拉开了与林屹川的距离,冷淡的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扰林小将军在此赏景了,林将军自便。”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林屹川一眼,扬声唤道:“秋雁。”

不远处等候的秋雁连忙快步上前,扶着她的胳膊,一同走向岸边停靠的马车。等祈棠上车,车轮随即转动起来,卷起一阵轻尘,渐渐消失在林屹川视线尽头。

林屹川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是困惑,懊恼与失落将他包围。他本想伸手挽留,想要开口问一句“为何”,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举着的胳膊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中。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依旧兀自呆立在湖畔,湖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怅然若失,那股莫名的失落,像潮水般漫过心头,久久无法平息。

按照祈棠的吩咐,马车来到丁府。

祈棠也不绕弯,坐下后便将今日与萧珩约在金涧湖游湖,偶遇谢嫣然,又撞上宋忆南姐弟,还有席间一番言语交锋的事,详细的告知了丁瑶。

丁瑶气得叉着腰站骂道:“我就知道!宋忆南就是谢嫣然的一条狗,哪里有谢嫣然,哪里就有她凑上前摇尾巴!”

说完,她还狠狠的翻了个白眼,满脸的鄙夷。

祈棠示意丁瑶稍安勿躁,随后关上房门,她仔细听了半晌,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开口说话:“瑶瑶,我今日特意来找你,是想问你关乎谢皇后的过往。”

“你问便是,我知道的,定不瞒你。”难得见到她这般严肃,丁瑶笑道。

定了定神,祈棠细细询问起有关谢皇后的诸多旧事。

丁瑶没有半分隐瞒,将她从小到大听到,见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祈棠。

她一遍说着,一边感慨,“说起来,陛下对谢皇后是真的用情至深,皇后仙逝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再立皇后,后宫之中妃嫔众多,却没有哪一位能越过谢皇后去。”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丁瑶才忽然问道:“你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谢皇后的事?”

“也没什么,今日在画舫上,宋忆凡提起了谢皇后,说她英姿飒爽堪称女子表率,我想着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又熟悉宫廷琐事,便来问问你,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祈棠敷衍道。

提到此事,丁瑶眼中满是崇拜,直言谢皇后是她最崇拜的人,希望以后也可以入谢皇后那般征战沙场,不再困于闺阁之中。

祈棠偶尔点头附和,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临别之际,祈棠又拉住丁瑶的手,反复叮嘱她万不能将今日所说告知第三人得知,一旦不慎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直到丁瑶再三保证,祈棠这才离开丁府。

辞别丁瑶,祈棠登上马车回府。她靠在锦垫上闭上双眼,回想梳理着方才丁瑶所说的每一句话。

七年前,正是纪家满门倾覆的那年,时间竟这般巧合。

丁瑶提及的谢皇后遗诏,在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那封遗诏,会不会就是云樱曾跟她提起过的,张婕妤留下的那封信?

她继续推演:当年云樱将张婕妤的信安全交到谢皇后手中,谢皇后看过,难忍愤慨,才会与箫彻山爆发激烈口角,气极之下,说出要出宫修行的话。

萧彻山因此责令谢皇后搬入栖霞殿,名义上是谢皇后主动搬去,实则是将她禁足。

唯有这样,才能确保那封信不落入他人之手。可他又怕堵不住朝野上下幽幽众口,便特许先太子与二皇子萧珩前去探望,既做足了表面功夫,也能暗中盯着。

可偏偏,先太子在第二年的秋闱落马身亡,如此凑巧,真的是偶然吗?这一切会不会也与那封信有关?

谢皇后仙逝之前,定然已经将张婕妤之事透露给了先太子,会不会是有人怕先太子泄露出来,才痛下杀手,人为制造了这场意外?

无数个疑问对接在祈棠脑中,她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想,却也不能轻易放过这蛛丝马迹。此事必须尽快与穆景煜商议。

她当即掀开车帘,对着随行的百里冰吩咐:“去找穆大人,说我有要事相商,约明日一早在哑婆婆处见面,请他准时赴约。”

百里冰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次日破晓,府中静谧无声,祈棠趁着无人留意,悄无声息地离了赵府。她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去哑婆婆处,全然未曾察觉,廊柱阴影之下,方青青早已将她外出的行踪尽数收入眼底。

到达哑婆婆的小院时,穆景煜尚未现身。她索性挽起袖口,上前帮哑婆婆打理起院中的花草来。

哑婆婆年岁已高,满脸褶皱,脊背佝偻,靠着一双枯瘦的手咿咿呀呀比划不停,细致地指引着祈棠干活。

祈棠虽不十分通晓养花打理的门道,却极为用心,依者哑婆婆的示范,将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待院中数十盆花草尽数打理妥当,天色已然近巳时。晨雾已彻底散尽,日头渐盛,她起身擦拭脸颊的汗珠,这才看到院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穆景煜。

穆景煜双手抱胸倚在门框边,双眼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正在观赏一桩极有趣的景致。

祈棠从容抬手拍去身上沾染的细土,整理好衣衫与袖口,转身走入屋内。穆景煜紧随其后跟入房中。

无需多余寒暄,祈棠径开门见山,将昨天从丁瑶处得知的一切及梳理出的所有一点尽数道出。

穆景煜时而点头认可,时而思索片刻,等到祈棠说完,凝重的说道:“先太子秋闱坠马一事,世人皆传意外,暂且无从定论。但依你所言,谢皇后当年骤然仙逝,其中或许藏着诸多疑点。”

“此前赵恒曾与我提及,谢皇后当年病症来得猝然凶猛,太医院一众御医尽数束手无策,最终无力回天。”祈棠追问。

穆景煜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的目光锁着祈棠,不发一言。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祈棠下意识地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这般盯着我看。”

“这里沾了土。”穆景煜终失笑出声,原本已经伸到祈棠面前,想要替她拂去灰尘的手掌,忽的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

祈棠不以为意,取出锦帕,转身对着身后铜镜,擦拭着脸颊与额角:“还有一事,谢皇后临终之前,曾高呼‘死后不入皇陵’,此事你是否知晓?”

“这般关乎皇家颜面的丑闻,外人怎会轻易得知?”穆景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反问,“你倒是说说,赵恒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隐秘的事,也终有泄露的一日。”祈棠转身看向他。

她缓缓道出其中缘由,捡着最紧要的细节一一说来。

赵恒此前悄悄说过,赵家有位远房表嫂,表嫂的兄长有个侄子,那侄子恰好有个玩伴,就在栖霞殿当差,是个洒扫内监。

那内监的父母兄长因故先后离世,嫂子带着唯一的侄儿也改嫁他人。他获准回家料理,私下里便将谢皇后临终前高呼‘不入皇陵’的事,偷偷告诉了自己的玩伴。

那侄子靠着赵家的关系,进了北军当差,想着讨好赵恒,便将从玩伴口中听来的这件秘事,特意告知了他。

祈棠凝重的补充道:“赵恒当时就千叮万嘱,让他万万不可在外胡说,免得惹来杀身之祸。可没想到,那侄子最终还是横死在家中。万幸的事,此事没有牵连到赵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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