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夜舞
和闻澈分开后,苏月逢带着手机直接回了宿舍。
房间里只剩下李逸之一个人,他躺在床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主题曲。听见开门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没练多久啊,这就回来了。”
苏月逢把门关好后问:“另外两个人呢?”
“陈清淮刚被选管叫走了,好像要补拍什么东西。”
李逸之又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陆昭景听说他走了,就说要上天台去透透气。从开始录制之后他走到哪儿陈清淮就跟到哪儿,难得没人跟着,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苏月逢想起特别舞台合练时的情形,陈清淮确实几乎一直跟在陆昭景身边,休息时追着问动作,吃饭时也要坐一起,偶尔陆昭景去接杯水,他都能拿着自己的杯子一起过去。
陆昭景没有赶过他,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回应,现在回想起来,已经算是惊人的有耐心了。
“他还挺能忍。”李逸之评价道,“换成我被人这么跟两天,非得跟他干架不可。”
苏月逢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手机藏进被子里,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漱。洗漱完他便爬上床钻进被窝,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带上耳机继续播放剩下的正片。
节目组果然给陆昭景留下了巨量篇幅,从陈清淮在初舞台演唱Onyx的歌开始,两人之间被剪出了失意前辈与仰慕后辈之间的特别联结。
节目慢放了陈清淮选择挑战对象后望向陆昭景的镜头,又插入其他练习生神色各异的反应,将一场普通的挑战渲染得火药味十足,随后的后采内容也几乎全部围绕着这场冲突以及陆昭景的特殊背景展开。
后采画面中,工作人员问陆昭景:“如果让你评价一下曾经的队友,你会怎么说?”
节目将陆昭景当时抿着嘴沉默的样子放大到占满了屏幕,随后镜头又切走,依次闪过了陆昭景在Onyx过去的团体舞台上的模样,还有接受采访的片段,最后停在了他坐于选手席间的近景,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舞台,对于问题的回答终于在此时响起。
“怪恶心的。”短暂的停顿后又补了一句,“有点想吐。”
字幕将这几个字加粗放大,配上沉重的音效和压低的背景音乐,把陆昭景平静的神情硬生生剪出了压抑的阴郁气质。
苏月逢将进度条往回拖,重新看了一遍,努力思索着这句耳熟的回答究竟在哪里听过。
一旁床上的李逸之开始哼唧,嘴里嘟囔着不想参加明天考核之类的话,终于让苏月逢想起了这句话的来源。
刚入住宿舍那天,李逸之在宿舍里模仿团播营业,故意掐着嗓子装油腻,又对着陆昭景比心wink,那句恶心评价的分明是当时那段表演。
节目组保留了他的话,却换掉了属于这句话的真正语境。
苏月逢继续看了下去,初舞台结束后,工作人员再次在后采中问陆昭景:“从你离开Onyx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期间有很多粉丝一直在等你,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画面从陆昭景直视着镜头的脸转到了Onyx演唱会的灯海,无数写着陆昭景名字的灯牌亮在观众席间,随后切到他站在特别舞台侧方等待上场的背影。
“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陆昭景的声音透过了画面,语气冷漠,“我没有义务一直照顾你的心情。”
苏月逢皱眉,将这句话又听了几遍。从初舞台到晚会舞台,他也算得上是一直和陆昭景走得较近,印象里从未听陆昭景说过这些话,措辞也不像是在回答节目组的问题。
但结合陈清淮一直以来的表现,真正的谈话对象似乎早已跃然纸上。而陈清淮刚好在今晚被选管单独叫走,或许节目组还打算为这条线补充更多素材。
这样的剪辑已经算得上明目张胆,两段回答都没有对应的口型,节目组却依然毫无顾忌地放进了正片。
完整素材掌握在节目组手里,观众即使怀疑,也无从知道陆昭景真正说了什么,何况他现在签约的公司规模不大,即使对节目内容有所不满,也未必愿意与平台翻脸。
节目组敢这样利用陆昭景,也说明节目组同样需要他带来的大量关注,陆昭景拥有其他选手难以相比的知名度和现成粉丝,只要他愿意联手,会比苏月逢单独收集的证据引起更多的注意。
从手里的筹码来看,陆昭景是目前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苏月逢打算去找陆昭景谈一谈。
他把两段内容全部录下来,把手机塞进怀里,下了床披上外套。
“去哪儿啊?洗完澡了还出门。”李逸之问。
“透气。”苏月逢借用了陆昭景的理由。
宿舍楼的天台没有完全封闭,只在门边挂着一块提醒注意安全的牌子,苏月逢推开沉重的铁门,冷风迎面灌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拉紧了外套。
天台边缘围着很高的护栏,远处的教学楼依然亮着大片灯光,隔着几栋建筑,还能听见从练习室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陆昭景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羽绒服的拉链大开着,正低声哼着一段苏月逢没有听过的旋律。
他似乎没有打算练习任何固定的舞蹈,脚下踩着自己哼出的节拍,身体随着旋律随意舒展,动作做到哪里算哪里,敞开的羽绒服的衣摆被风吹起,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没有音乐和摄影机,也没有观众,陆昭景也不再追求动作是否完美,前一个节拍还在旋转,下一拍又毫无预兆地转了方向,跳得随心所欲。
苏月逢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原本准备好的话却有些不想说出口了。
陆昭景转身时发现了他,动作一停,没有表现出被打扰的不快,只问:“你怎么来了?”
“透气。”苏月逢答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过于巧合,于是目光落在他尚未收回的脚步上,转移话题问道:“你哼的什么歌?”
“不知道,随便哼的。”
“舞也是随便跳的?”
“嗯。”陆昭景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冲他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容,“反正没人看,跳错也没关系。”
这句话让苏月逢心里久违的玩心忽然冒了出来,他走到陆昭景旁边,轻轻动了两下脚尖:“那加我一个,应该也没关系吧?”
陆昭景没有回答,只继续哼起了小曲儿,脚下向前滑出一步,算是默认了他的加入。
苏月逢很快跟上了他的动作,他没有照搬,而是像陆昭景一样,完全随心所欲地跳着不成章法的舞步,也没有试着去配合陆昭景合跳,只跟着内心的感觉走。
两个人谁也没有在意跳的质量如何,也用不着考虑谁该站在中央,他们想到什么便跳什么,甚至把主题曲和雪尽时相逢都拆得七零八落,挑着几个熟悉的动作夹杂其中。
苏月逢不打算消耗太多体力,收着力度跳了几分钟便停下来,向前走了几步,扶着栏杆喘息。陆昭景也停了下来,背靠护栏站到了他身边,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快乐。
“你身体彻底好了?不回去休息,还大冷天跑来这里玩。”陆昭景说。
“我已经很克制了。”苏月逢把脸颊压在扶着栏杆的手上,替自己辩解,“看你一个人跳得挺开心,忍不住想分享一点你的快乐而已。”
“是吗?”陆昭景笑了笑,没有再问些什么,他望向远处亮着灯的大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我进节目以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苏月逢也安静下来,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手机,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拿出来。
陆昭景每天都在跳舞,从初舞台到主题曲练习,再到特别舞台,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可那些舞蹈始终伴随着评级和竞争,旧团留下的纠缠也一直陪伴在侧,直到今晚,他才短暂地只为自己跳了一次。
苏月逢忽然不想用刚才录下的视频结束这个愉快的晚上。
节目已经播出,舆论也不会在几个小时内得到解决,现在告诉陆昭景,只会让他带着那些扭曲的恶意迎接明早的考核,苏月逢是想争取一个同盟,但没有必要拿对方难得的轻松来换。
“时间不早了。”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若无其事地问,“回去吗?”
坏消息迟早都要被知道,这个晚上却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