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绿洲新生(三)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曲染叶没忍住,开口问她:“什么叫他本可以活着?你在这之前就见过他了?”
江照棠却摇头:“没有。”
“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自始至终,宋题都安静站在江照棠身边,犹如一只无辜的幼兽,乖巧又温顺,只在江照棠回忆往昔难以自持时随着她皱眉,甚至龇牙。他不知江照棠在讲什么,只感受到江照棠隐藏的气愤与怨恨,他比江照棠更加情绪外露。江照棠轻抚宋题的手臂,沉默着从宋题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回答道:“因为这个。”
那是一张在场人皆熟悉不过的符箓——一张来自人界修士的除妖符。
“哪来的?”曲染叶疑惑:“不对啊,宋题并非是妖啊。”
江照棠不答,只示意宋题低头,掀起他的长发露出惨白脖颈上那一道肉眼可见的剑痕。她问众人:“宋题身为宋知命的亲生子,天赋在我之上,修为比我更高,连我都能踏上浮山拜入白玉京苟活至今,宋题为何会如此?”
君红笺的视线落在那张符箓上,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了什么。
“因为他运气太差了。”江照棠嗤笑着继续说:“差到刚离开荒渊,就被人骗去除妖。”
可他脖颈上的剑痕证明了,宋题并非死于妖兽之手,而是被修士一剑抹了脖子。
荒渊时知命长老教导宋题,修道之人当心存慈悲,修行的意义就是护佑苍生。于是在荒渊之外,小镇上横遭妖兽残害居民,宋题不加多想上前除妖。然而那张除妖符不是宋题的,除妖救人的美名也不是宋题的。
“太蠢了。”江照棠道:“他和宋知命一样蠢。”
蠢到以为人心皆善,值得自己以身相护。
江照棠道:“宋知命救了我又如何?他将宋题托付给我,以为在他与妻子丧命后我便能保护好宋题,可结果呢,宋题还不是死了?”
“不,”裴松鹤忽而道:“你说错了。”
“什么?”
裴松鹤回答:“你自己也说了,宋公子修为在你之上,既如此,知命长老何必将宋公子的性命托付给你?”
江照棠自然不信,反问道:“那他为何救我?”
萍水相逢出手相救,总是要有个缘由的。
君红笺听得有些不耐烦,抱臂回她:“救了便是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们同样在市集买下那个菜人,你也在场,可说的出为什么?”
“实不相瞒。”江照棠道:“我不知。”
君红笺挑眉:“因为我师尊有钱。”
江照棠:“......很牵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君红笺道:“世有善因善果,亦有恶因恶果。救人是善心,便是善因,无论最终结出怎样的果都不妨碍出手时的善,何必纠结太多?”
江照棠还想再问,刚提起一口气,绿洲边界便传来阵阵巨响。
霎时林间鸟兽飞散,盘踞在边界紫花中的小蛇转眼间遍布众人四周,惊得曲染叶尖声连连后退。
“怎、怎么了?!”
宋题展臂将江照棠护在身后,警惕着朝向声源。
“有人来了。”江照棠道:“他们想要强行闯进绿洲。”
会是谁呢?好难猜啊。君红笺哼笑,扬声道:“师尊!别伤感了,要打架了!”
话音刚落,一袭银白划过,雁南归飘然落在君红笺身侧。
“谁来了?”曲染叶道:“知命长老的结界挡不挡得住?”
江照棠正色:“不好说。”
荒渊中人破不开结界是因为知命长老的修为强过他们,可对于谢游和他手底下那两个魔族而言,这结界未必算得上棘手。听着不远处的轰然声,结界被破开也只是时间问题。但依照凤鸣当时所言,谢游入荒渊的目的是为了找她,如今凤鸣神形俱灭,谢游即便翻遍了荒渊也不能如愿。虽不知谢游要找凤鸣做什么,总归是目的尚未达成且不知凤鸣已死,暂且腾不开手亲自过来找他们的麻烦。
那么眼下在绿洲边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也就只有那两个魔族了。
传闻中的魔祖转世——一魂双体的玉枕画和玉枕书。
“师尊,”君红笺悄声道:“送上门来了。”
雁南归看上去面不改色,垂在身侧的指尖却隐隐颤抖。他道:“你们留在这里。”
说罢,他提气便飞身冲出绿洲,转瞬只剩个白点。
“什么情况?”曲染叶手足无措:“肃止长老就这么走了?我们要做什么?就在这里等着吗?你们刚在打什么哑谜——你又在做什么!”
君红笺舒展着四肢,活动着腰杆头也不回学着雁南归说了句:“你们留在这里。”
继而追着雁南归也冲了出去。
从前白玉京中人只说她年少轻狂,却少说一句她君红笺其实非常、极度睚眦必报。冰川时平白遭受玉枕画攻击以致重伤,这笔账君红笺还没讨回来,那句“送上门来了”,可不止是提醒雁南归为衔真长老报仇的机会送上门来了,更是提醒自己出气的机会送上门来了。
绿洲边界,两个一模一样的紫衣姑娘并肩站在黄沙中,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花朵,其中一个“咯咯”笑出了声。
玉枕画问:“笑什么?”
玉枕书答:“姐姐,我们把这些花全都带回去如何?”
“随你开心就好。”玉枕画道:“只是不要误了正事。”
“这是自然。”玉枕书张开手掌欣赏着自己的指尖,“姐姐,你说这些花碾着汁液做蔻丹好不好看?我们一起染上,再回去问问垣郎谁的手更漂亮,怎么样?”
回应她的,是迎面袭来的一击。
两人默契闪开,玉枕书抬手挥散眼前飞尘,很是不满:“雁南归,你怎么不晓得怜香惜玉呢?”
雁南归不与她们多费口舌,凭空捻出琴弦又挥出一击。
两人只是一味躲闪,玉枕书嬉笑着问:“你的剑呢?雁南归,你那把废铁一般的不濯剑呢?再拿出来给我瞧瞧呀。”
“小心!”
自绿洲方向掷出一把灵剑直冲向玉枕书面门,被玉枕画闪身过来挡下后,灵剑调转方向飞回剑主手中。
君红笺稳稳落地,挽着剑花笑眯眯道:“不如瞧瞧我这把踏霜剑?”
“偷袭可不是仙门百家的行径哦。”玉枕书掩唇轻笑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师尊,教出来上不得台面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