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荔枝酒
进屋以后的谢昭离,全然没有了方才亲吻别人时的那副缠绵暧昧的模样,低着头不敢直视姜林絮,倒像一个犯了错担心被责骂的孩子。
相比起他,姜林絮倒是从容了许多,她迈步进来之后,先卷起一道道的竹篾帘,让午后的阳光撒进屋子内部,又将窗子推开,一扫原先的陈旧气息。
如果不是因为谢昭离偷看到她的耳朵红了,真要以为那窗台边的一吻,只是资善堂当中的一个旧梦。
姜林絮看见了地上那句“仁政误国”。
她站定不动了,没有开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仿佛心有灵犀似地猜想着也许和和顺二十八年的德鄂军报有关。
“我……”谢昭离看清了她的目光落在哪里。
酒意好像一瞬间醒了,他上去走到姜林絮身边,从背后环住了她,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正在措辞着想要解释这一切。
可是该从哪里解释呢。
他可以告诉阿絮德鄂被屠城的真相,可是难道他可以告诉她父皇的求和仁政只是一场谎言吗?
姜林絮感受到谢昭离的呼吸,熨烫着她脖颈处的那一小片皮肤,无端激起一阵颤/栗。
她觉得二人的呼吸交错得更深了些。
“是荔枝酒?”她问。
“嗯?”
谢昭离好像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被她牵引着暂时跳离了太过纠结的内心世界,跟着她的问题思索而后回答道,“是荔枝酒,专门找了家正店买的,我记得你最爱喝荔枝酒。”
“那你竟然舍得独饮?”姜林絮挑眉问道。
如愿看到谢昭离哽住之后,她开怀大笑,继而和这几天萎靡不振的谢昭离一样,席地而坐,背靠着床榻,晃了晃地上半满的酒壶,竟然仰头喝了起来。
谢昭离此时才如释重负——他看到他的爱人会不问缘由地原谅他的颓丧。
任外面再如何混沌不堪,任他内心再如何山呼海啸,至少此时此刻,他的阿絮愿意和他一起坐在内心的悬崖边,任尔东西南北风(1)。
他们可以什么也不管不顾,就这样不知昏天黑地地饮酒。
他将面具摘了下来,直接抛在了地上,露出里面被火烧伤过的疤痕。
他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姜林絮的神情,见她的手伸得越来越近了,她触碰上那一片褶皱的皮肤,细细摩挲过后,给谢昭离抛来了一壶酒。
他坐在姜林絮的身侧,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等到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谢昭离房中的最后一瓶酒终于空了。
姜林絮的头靠在了谢昭离的肩上,借着几分酒意,谢昭离终于开口诉说:
“你知道吗,阿絮,和顺二十三年,波日特部攻打曲泗州,那时候传回来的信息说,舅父拼死力战,但只是勉强守城,波日特部仍然虎视眈眈,我那个时候以为舅父是懦夫,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向是主和派,即使驻守北境,也只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我主动请缨,其实心中是带着气的,我不明白母妃为何仍然如此敬重舅父,我以为我可以做得比舅父更好。这么些年来,我甚至一直坚信我做到了。
“直到刚来修书局不久,我找到了被涂改过的军粮账册,原来那一年秋天,晋阳仓十万石粮粟皆霉变了,原来舅父打得是那样一场腹背受敌的仗,所谓的‘拼死力战’,从来都不是一句敷衍朝廷的空话。”
“又是晋阳……”姜林絮有些错愕,“可是,祝叔父为何不说呢?”
“说?”此时谢昭离却显得比她清醒得多,“空口无凭,说与谁听?收成天定,天要粟霉,天子也……”
“阿珩!”姜林絮想要制止他,却见谢昭离仍是继续说道,“是天子畏战!”
谢昭离情绪有些激动:“我当年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收复曲泗州,固然有金雁军士气高涨的缘由,但靖宁王出征,领的是天子的旨意,谁人敢在军粮上做手脚?反之如何,我不敢细想。”
和顺帝是顺风顺水长大,名正言顺继位的皇帝,姜林絮其实也心知肚明,他只看得见太祖的仁义,却不知太祖也有铁血手腕。
和顺帝在位二十八年推行仁政,极力避免战争,确有软弱之嫌,对党争坐视不理,对外敌一再忍让,全赖太祖的基业才能使大齐境内看上去一片祥和。
可和顺帝于她而言,只有君臣之份,于阿珩而言,却还有父子之情。
她实在是不忍心看他如此偏激,出言劝道:“即便是全胜之仗,于百姓而言,仍不免死伤,先帝的初心,也只是希望黎民免受战火波及而已。君王亦人,总是难以尽善尽美的。”
“我求的不是他尽善尽美!”谢昭离转为与她相对而坐,凝视着她。
他眉眼附近的伤疤狰狞,而他的嗓音沙哑,“战事未残害百姓,残害百姓的是怯懦而自以为仁义的君王。当时你我离开北境以后,波日特部大举进攻,顷刻攻占了德鄂,大肆屠城,只因为迎接他们的——本就是一座空城!”
姜林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空城……”
“守军早已调离,没有军队庇佑的百姓,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唯有留于北境的金雁军自发抵抗,可我那时带走了精锐小队,又无主帅统战,他们又能撑得了多久?我的部下,德鄂的百姓,皆成了所谓‘仁政’的陪葬品。我所求的……远比尽善尽美少得多啊。”
“仁政没有误国,仁政……”
姜林絮低下头,用手点在了地上他刻的字上,“需剑卫。这是太祖开国留下的祖训,是为什么神霄剑要供奉在勾陈塔中的缘由,你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对吗?”
“我……”谢昭离有些不敢确信。
不知为何,姜林絮恍惚间想起,三年前的冬天,她被囚于晋阳的暗室,之后又骤然面对了之叙的离世,在眼睛疼痛而心中又实在困苦的日子里,她也曾颓唐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甚至在半失明之时,把马儿抽打得失控,不惜自伤。
那时阿珩抱住她以后,也不曾多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很认真地跟她说:“阿絮别怕,事情会好起来,我们会寻到是谁伤害了你。等到以后,并不是说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而是总有一天……你会不惧怕别人的伤害。”
颓唐与颓唐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姜林絮环住了谢昭离的肩膀。
“阿珩别怕,我们会收复德鄂州的,以后的大齐,会有一个真正仁义的君王。”
他们再次吻在了一起,不仅是爱与爱之间的吻,更是相依为命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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