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Chapter 37
邵鄞什么都没说,把她搂到怀里,他身后很吵闹,庄婳一个字也听不清,只闻得到独属于邵鄞的、令她安心的气味。
她揪着邵鄞的衣服,大口喘着气,惊恐万分的、崩溃的:“我妈妈,邵鄞,救救我妈妈……”
“医生在救,别怕。”
邵鄞拂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睛:“我在呢,你不怕,我在,庄婳,你看看我。”
庄婳眼里已经没有办法聚焦了,被他捧着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疼,邵鄞,好疼。”
邵鄞扶住她,朝她身后看。血水已经打湿整个后背上的衣料,一片鲜红洇在纯棉的布料上,腰椎处的衣服破了洞,还在往外冒血。
他刚刚抱她的时候不免碰到那处惊心动魄的红,手上血迹斑斑。
医生护士朝着这边跑来,庄婳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就算是要死,也死在邵鄞的怀里,死在庄隽业的丑闻被揭开之日,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桩桩件件,也是老天垂怜。
那日在天坛大佛许下的愿景,到今日不过寥寥十天,佛祖还未发恩,她先等不到了。
很吵,似乎是邵鄞在唤她,让她不要睡。
她却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说不要担心她,邵鄞,别害怕。
不如这辈子就到此为止吧。
–
庄隽业锒铛入狱,薛晴保住一条命,住进ICU。
有关于【庄氏倒台】【庄隽业家暴】【庄隽业家暴组织】的热搜逐个挂在榜前三,股票跌停,集团上下陷入恐慌。
旁支连夜逃出国,对于庄隽业这一家三口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删除,只有庄婳小堂妹年龄尚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比手大的手机给庄婳发消息:【婳姐姐,我们要去英国玩一段时间,你有时间能不能来找我玩呀,好想你。】
不出意外的,她并没有收到回话。
相比其他人的恐慌失措,庄婳是最平静的,她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窗外的一棵树,数树叶落了几片,几只鸟曾在此停留,又过了多久结伴离开。
她幸运,L1椎体压缩性骨折,医生说再偏一偏或是重一些,这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了。
邵鄞依着她默不作声,除了一日三餐之前要出去准备饭,其余时间都守着她,哪怕她不说话也不吃饭,他也照旧。
席薇想来,被他拒绝了,小姑娘气哄哄地说:“吃醋也要有个限度吧邵老板,她现在需要陪伴!”
邵鄞站在医院门口,无奈疲惫:“她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不是她身边没有能照顾的人,她也不希望看见我的。”
“可是……”席薇蹙着眉又想了想,蔫蔫的,“好吧,你说得对。可是她刚好一点,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给她找医生了吗?”
“医院的精神科派人来过,医生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她除了必要的礼节没多说话了。”
“必要的礼节……打招呼?”
邵鄞点点头:“嗯。”
席薇又叹一声:“我好心疼她。”
邵鄞也跟着叹气,谁不心疼庄婳。
网上的言论两极分化,本身这件事还没有最终定论——庄隽业那的家暴案还没开庭,关于家暴组织也尚在调查中,可庄家旁支全部逃出国,算是变相承认了家族的掌权人真干了这勾当。
有人没多管一入狱一进ICU的一对夫妇,只心疼庄婳从小到大日子难过,却还要帮着庄隽业做戏。
也有仇富的,说天道好轮回,他们这帮资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应该都毙了。
还有入戏太深,信了庄隽业的人设,为了他喊冤的。通常这类评论底下都是阴阳,问她是不是庄隽业的情人。
各评论区又乱成一套,仅是围观群众各分几派不理性吃瓜又闹了好几出名誉案出来。
谈贺也是不建议席薇来的,只不过临时有事不在家,一时没看住她又跑了来,只好跟来,从医院门口领着席薇回去。
邵鄞转身,重新回到安静的病房。
庄婳不吃不喝,全靠营养液吊着性命。
她也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是庄隽业捅薛晴,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这样的梦和场景,一直循环,直至她睁开眼,面前是邵鄞。
邵鄞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掖好她的被子,周而复始地陪她度过每一个沉默。
三天后,她才说了话。
她声音沙哑,刚出声就开始咳嗽,咳到需要坐起来,可她又没有力气,邵鄞就扶着她弯腰咳。
再躺回去,又如同酷刑。
她捧着邵鄞递来的水杯喝了这些天第一口水,像一个刚学会说话还不怎么知道遣词造句的孩童:“我妈妈……她……活着吗?”
她心里确定薛晴一定是活着的,不然就算她真的瘫痪了邵鄞也会推她去见最后一面。
难得她愿意开口,邵鄞郑重地拉过她的手:“放心,今晚再观察一下,就可以从ICU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持续数分钟。
庄婳觉得她的大脑已经运转不动了,说几句话就会消耗掉所有能量,只好歇一歇、缓一缓。
因为她下一句要问的,与她即将听到的,对于她现在的理解能力来讲是一个大工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像落魄的歌女,失去了神采奕奕的魂魄,形容枯槁。
“你一早就知道的,对吗。”
邵鄞摩挲她手背的动作顿住,转而牵她牵得更紧。
“对。”
那几天的阳光很足,照得病房里面暖洋洋的,温和得不像秋日。
庄婳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也没能忘记那个午后。
总有人不远万里,只为救她于水火。
–
一年前,法国某宴会厅。
在一个华人组织的酒局中,邵鄞的父亲邵奕,无意间听见一位亚洲面孔用很标准的国语向周围人侃侃而谈自己加入的组织。
因为是同胞,邵奕就端了杯酒靠近人群,听清他们在说一个叫夜宵的组织。他以为是什么讨论吃喝玩乐的,刚准备走开,却听到那人喝醉了大笑:“我昨天晚上刚给我家那个加了顿夜宵,给你们看看啊。”
说着,他拿出手机找照片,邵奕本不感兴趣,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却没有什么色香味俱全的饭,只有一个鼻青脸肿幽怨地看向镜头的女人。
他浑身一僵,被那眼神激得浑身不自在。
他了解后才知道,夜宵是这些兽性男人给自己的妻子除一日三餐外加的第四餐,家暴。
这是一个家暴组织,只有外网可查,邵奕动用了一些关系找到了关于该组织的蛛丝马迹,里面的照片与经验分享十分可怖,他皱眉看完了全部。
组织里提到了发起人是庄董,看到庄字邵奕便瞬间想起了国内知名企业家庄隽业。
顺着查,那庄董就是庄隽业,庄氏集团董事长。
邵奕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人应该对老婆好,男女是平等的,谁也不能殴打谁。
他也是这样教育邵鄞,他和妻子就是邵鄞最好的婚姻范本。
他无法想象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中国,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组织,更可怕的是组织里都是商界大佬。
邵奕将所见所闻一一讲述给他的儿子邵鄞,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会一会庄隽业。
庄隽业是典型的商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切能给他带来商业价值的东西。可是庄隽业的人设是爱妻爱女,只在生意场上靠近他无法找到证据。
于是顺理成章的,邵鄞牺牲了婚姻,带着一份项目书找上了庄隽业。
又如他们想的一样,庄隽业同意了这门深究便能发现漏洞百出的、丝毫不被重视的婚事。
庄氏除了香水香氛出口激烈,其余领域的业务直线下滑,邵鄞的到来如同救命稻草。
他卑微地许诺,一定会保证项目稳步进展,双方共赢。
邵鄞不善以高傲的企业家姿态待人,但若是不能压庄隽业一头,他又怎会低眉顺目地拉拢他、讨好他,然后有一天敞开心扉主动将他想听到的和盘而出。
他私下见庄隽业那几次,都难伺候得很。庄隽业沏普洱,他便说要菊花茶,庄隽业换了菊花茶,他又说不够名贵。庄隽业把家里珍藏的拿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说还是喝点白开水好。
原来有钱有权就能这么为所欲为,邵鄞那时就想他确实错过了庄婳不少,毕竟除了学校里的谣传,她身上哪里有一点千金小姐的影子。
有几段时间他忙得不着家,就是忙着去和庄隽业周旋了。也就是太忙,忽略了庄婳日渐崩溃的心理状态,等到一切都爆发时他才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晚了。
后悔,恼怒。他作为精神科医生居然连身边人精神状态出问题了都没有及时发现。
庄隽业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慢慢变多,也就百依百顺。他的计划要瞒着庄婳,否则一定要让她看一看如此卑鄙恶毒的人低三下四起来的那副面孔。
邵鄞说他近日忙,庄婳却不是个贤惠的,回家了没有热饭,甚至不知道去门口迎接他,连那西装外套都要自己脱掉挂起来。
他嗤笑一声,手指敲敲实木桌子,不满道:“庄董看上去是不太会教育女儿啊,早知她是这样的,我也多余那一眼万年。”
那天邵鄞带了新合作去,签合同前提了这事,庄隽业哪敢多言,陪笑:“从小太溺爱她了,若是您不嫌麻烦,随意调教就好。”
“调教?”邵鄞似笑非笑,“怎么个调教法?”
看出他感兴趣,甚至浓烈,兴许是小酌上头,庄隽业便也不管不顾地说起来。
他把两只酒杯满上,过来人似的:“女人么,不听话了要调教,那怎么才能调得过来?不吃点苦哪能记得住呢。邵总您还是年轻,我们这几个老一点的,都懂这个道理。”
他把头凑近,伸手掩面:“打一打,吃痛了自然就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