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溯光助我
天亮起的时候,凌欢已经到了距离翎都百里开外的某个镇子,正坐在路边吃早饭。
临走之前,她把叶青书这三年来交给她的银钱全都放在桌上。她从来没用过这些钱,也没想过带走,不然像是卷款携逃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又留了一大袋灵石。
也许他们能用得上,也算是她略尽一点微薄之力吧。
目前不能回翎都,她也没有旁的目的地,便在这一带游历。
白日练剑,夜里打坐,隔几日便去镇上的茶肆坐坐,听南来北往的旅人谈论翎都的消息。
有人说摄政王近日身体抱恙,有人说皇帝一党最近出奇的激进,在早朝上当庭杀人。
总之动荡得很。
凌欢作为修士,又是合欢宗下一任继承人,这种凡界小国的内斗她并不好插手。
不过听着整体动向,似乎是小皇帝那边的人暂且占着上风。
此处离翎都远,消息也滞后。
过了十几日,凌欢才听到叶青书的消息。
说他在朝堂上不顾生死只为百姓发声,以孱弱之身正面交锋势力庞大的摄政王。
有人自信满满的拍胸脯说那可是我们白溪村出来的,当年的探花郎。
听到熟悉的字眼,凌欢放下茶碗,忽然产生了想去白溪村看看的想法。
那是叶青书的家乡。
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探得他为何会身怀灵元。
渐渐靠近白溪村的方向,凌欢觉得这里的景象莫名有些眼熟。
在村口前降下飞舟,正巧旁边有一条小溪。她正站在溪边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跑下来,身后追着一群持刀的蒙面人。
凌欢目光一凛,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明晃晃的砍人?
抬手一道灵力击出,所有人齐齐飞出去。为首之人惊恐的看她一眼,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迅速撤离。
凌欢回过头去看那个被追杀的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看着很明显是个读书人。
那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正欲道谢,看见她的脸后忽然愣住。
“……凌欢道长?”
凌欢眉头挑起:“你认得我?”
男人面上浮现出惊喜,激动得马上就要冲上来磕头,被凌欢制止了。
“当然认得!十三年前,您和另一位道长来我们村除过妖兽!您忘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在里面美梦全都成真了,差点死在里面!后来另一位道长怀疑我儿喜娃,是您替喜娃说话,才劝住了他……”
凌欢这才隐约有点印象。
十三年前,她和辛暮有过抓蜃梦兽的经历。
原来是白溪村啊。
挺巧的。
她笑了一下:“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恩公的样貌,怎能认不出?”男人两眼开始发红,“尤其喜娃,对您更是感激。现在他屋里还挂着您的画像呢,说您是仙女,有您看着,他肯定能考上状元……”
说到儿子,男人语气自豪又欣慰:“托您的福,这孩子后来读书更用功了,也没辜负我的期望,考中了探花,现在在翎都做官,去年还查了鱼肉乡里的贪官县令,救大家于水火……”
探花?在翎都?
凌欢意识到什么,连忙抬手打住他接下来的话。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哦哦孩子长大了不能再叫乳名了……我儿姓叶,名青书。”
叶青书。
凌欢愣在原地,耳边溪水哗哗地响。
叶青书早就认识她。
而且一直挂着她的画像。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在演戏,甚至早就猜到她的接近另有目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生气?
再回忆两人的初遇,他的表现与其说是太蠢笨,倒不如说是遇到了熟悉的人遇难。
脑子里繁杂的思绪翻涌上来,一时间搅得两耳嗡鸣。
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骤然转身御剑而起,朝着翎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速度催加到最快,平日和煦的风也变得锋利起来,划过脸颊带着隐隐的刺痛。
……
翎都的街道一反常态的萧条不少。
许多路边的摊贩后,连个看守摊子的人都没有。
凌欢浑浑噩噩的往她们的小院跑,刚到了门口就被邻居婶子拉住。
婶子急切的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意思她明白了,婶子让她赶紧去内狱。
凌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模糊中似乎有很多双手在推着她,引着她来到那处四方铁牢。
高耸的牢门上方,一个干瘪的破麻袋挂在上面,正随风微微晃动。
凌欢努力的睁大眼,眨了好几次,才认出那并不是麻袋。
那是一具尸首。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但凌欢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谁。
心口仿佛遭受重击,连呼吸能力都连带着丧失掉。
四周好像瞬间被罩上了隔音结界,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远。
溯光从虚海中钻出来,看看那墙上挂着的尸首,再回过头来看凌欢,嘴唇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凌欢。”
他尝试着唤回凌欢的神志,但没有用。
凌欢的魂魄好像被短暂的抽离了。
过了几息,他看到凌欢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灵力从灵脉渐渐汇入手心,下一刻就具象化为明亮的光刃,朝着绑在叶青书尸体上的绳子飞驰而去。
麻绳被斩断。
与此同时,女子的身影骤起,在空中划出几个虚影,接住了下坠的尸首。
闻讯前来围观的百姓一下子炸开锅,敢抢下摄政王挂在这里示众的尸首,此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内狱的守卫飞奔去禀报,几乎是同时,几队持刀侍卫冲出来将凌欢团团围住。
但凌欢却没有看他们。
她正跪坐于地,轻轻撩开叶青书脸上的头发。
男人的脸不再似以前那般白净,有狰狞的伤口盘踞其上,平日里害羞时如蝴蝶振翅一样的睫毛此时也没了生机。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
曾经她不理解的、叶青书的所有看似多余的犹豫考量,此刻都有了解释。
因为他只要走错一步,就是这样的下场。
四肢在无意识的发麻。
凉、冷。
“青书,你醒醒……”
她轻轻叫他,希望他能像往日的无数次那样睁开眼,睡眼惺忪的抱住她问“怎么了”。
但是不会了。
阳光下,男人微微张着的口中有微弱的反光。她颤抖着手伸过去,不顾脏污,将他口中含着的物件取出。
是她那枚银色的发扣。
如此绝望的处境中,他唯一护住的东西,是她的发扣。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晶莹的液体落下,掉在男人灰白的脸上。
身后人群的议论声又在她耳边恢复。
“叶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这几年就是因为他,我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怎么就落了这样的下场。”
“我就说,摄政王说是要查清幕后主使,其实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
凌欢将那血迹斑斑的发扣捏进掌心,缓缓抬头,幽暗的眸光扫视刀光剑影形成的包围圈。
剑锋寒意森然,侍卫们皆是满脸戒备的盯着她,又不敢贸然靠近。
凌欢擦去